二零零零年的二月份冷得邪乎。
舊廠街菜市場臘月二十七就沒什麼人了,幾個攤位用塑膠布苫著,風一吹呼啦啦響,高啟強那個魚攤還撐著,他蹲在水泥臺子後面刮鱗,手泡在冰水裡,指頭凍得通紅。
唐小龍那話說得明白,是十一月底的事。
那天他把高啟強叫到市場辦公室,翹著腳喝茶,慢悠悠地開了口。“強子呀,明年攤位要重新劃了。你這位置好,誰都想要。你心裡得有數,等離子電視現在流行,你看看?。”
高啟強當時蹲在門邊搓著手,嘴裡應著“龍哥我明白”,出了門蹲在路邊想了好久。
兩萬多,他一個魚販子不吃不喝攢一年也攢不出來。
家裡還有兩個大學生,高啟盛明年大西,高啟蘭剛上大二,漢東大學醫學院,要讀五年本科,學費比別的系貴一截。
他從那天開始睡不好覺,翻來覆去想著那個數。
臘月二十八他去電器行轉了一圈,站在那排電視機前面看了半天。等離子電視他沒敢看,標籤上的數字讓他眼睛發燙。
最後他買了一臺普通的大屏彩電,國產品牌,七千三。營業員問要不要送貨,他擺手說不用,自己扛。
發票揣進兜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大年三十下午,他把魚攤收拾乾淨,換了件乾淨衣裳,扛著那臺電視出了門。
塑膠箱子壓得他肩膀發酸,他換了幾次手,走到唐家兄弟住的那棟筒子樓時天己經擦黑了。
樓道里瀰漫著誰家燉肉的香味,他嚥了口唾沫,上了三樓。
門是唐小虎開的。他看了一眼高啟強肩膀上的紙箱子,嘴角一歪。“喲,老高來了?拿的什麼好東西?”
高啟強把電視擱在門邊,彎腰換鞋。“龍哥在家嗎?我來給二位哥拜個早年。”
唐小龍從客廳沙發上站起來,手裡端著一杯茶,走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高啟強身後的電視。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臺電視的牌子,又看了看尺寸,沒說話,轉身走回客廳坐下了。
高啟強跟著往裡走,一進客廳,腳步驟然停住。
電視櫃上擺著一臺嶄新的等離子電視,超薄,螢幕黑亮,遙控器擱在旁邊,塑膠膜還沒撕。
那臺電視像一塊石頭堵在他嗓子眼上,他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唐小虎走過來踢了踢他擱在門口的那臺彩電。“七千三,國產品牌,老高你也真拿得出手。”他扭頭衝客廳喊,“哥,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咱們讓他買兩萬的,他弄個這玩意兒來糊弄人。”
高啟強攥了攥拳頭又鬆開,快步走到客廳中間,彎著腰對唐小龍開口。“龍哥,我實在是拿不出那麼多錢。我弟弟上大學,蘭蘭上大一,醫學院學費貴,我一個人養他們兩個,手頭緊得很。
這臺電視您先收著,等明年我多存一點,再給您補上別的。
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您就高抬貴手,那個攤位讓我繼續幹著成不成?”
唐小龍把茶杯擱在茶几上,往後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他笑了一聲,扭頭看了看唐小虎,又轉回來,“高啟強,你現在拿這破玩意兒來打發我?你是真不懂規矩還是裝不懂?”
高啟強的腰彎得更低了。“龍哥我懂,我真的懂。可我弟弟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