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出來了。”高啟強把勺子擱在鍋沿上,在褲腿上擦了擦手,“說是局裡有個領導看了卷宗,說案子判錯了。”
高啟盛滿臉不解:“哪個領導?咱家認識這號人?”
“不認識。”高啟強拿手指頭搔了搔後腦勺,想了又想,“有個警官說是個姓劉的,新來的副局長。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
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高啟蘭穿著那件薄毛衣站在門口,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聽說哥哥回來了連外套都沒顧上穿就跑出來。“哥!那個警官說的是劉局?女的?”
高啟強點了點頭。“你認識?”
高啟蘭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幾步跑過來蹲到爐子邊,聲音都拔高了:“是我漢東大學的劉老師!政法系的!我陪孫曉曉去聽過她好幾回課,她講行政法的,可厲害了!昨天晚上你被抓進去以後我們送東西在門口等著,她正好出來,還跟我說話了!”
她頓了頓,又急急地補了一句:“後來門衛說她就是新來的劉局,我還以為門衛老頭瞎說的!”
高啟強蹲在爐子邊,手裡攥著那隻粥勺半天沒動。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一個大學老師怎麼就從漢東跑到京海來當了公安局的副局長,更想不通的是,這樣一個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會因為一個學生會在除夕夜翻一個魚販子的案卷。
他把粥盛進三隻碗裡,手有點抖,粥灑出來幾滴在灶臺上,拿袖子抹了。
粥端上桌三個人圍著那張舊木桌吃早飯,屋裡暖氣燒上來了,窗玻璃上的白霧慢慢化開,外頭天己經大亮了。
偶爾能聽見衚衕裡傳來的腳踏車鈴鐺聲,叮鈴叮鈴的,一下又一下。
高啟強低頭喝粥,腮幫子動得慢。
他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碗擱在桌上,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爐膛裡的火己經燒旺了,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那團跳動的火苗,想起昨天晚上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面時聞到的鐵鏽味和血腥味,想起那臺電視碎在樓道里的樣子。
想起昨天大年三十下午他去電器行,站在那排電視機前面猶豫了半天才掏錢。七千三,他存了一整年。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發票從兜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摺好揣回去了。
有就是有權人的力量嗎?他不太確定自己用的這個詞對不對,只是覺得,那個他連面都沒見過的劉局,只是坐在辦公室裡翻了幾頁紙,他的命運就翻了個個兒。
他被放出來了,唐家兄弟要被抓出來。
他站起來往屋裡走。
裡屋傳來高啟蘭翻書的聲響,高啟盛在灶臺邊刷碗,水龍頭嘩啦啦地響。
“哥,”高啟蘭從裡屋探出頭來,“你說我們要不要一起去上面去感謝劉老師?”
高啟強想了想,肯定道:“肯定是需要的,雖然對於她可能是舉手之勞,但對於我們是雪中送炭,但我們不清楚她住哪兒,得打聽打聽。”
他把棉襖搭在椅背上的時候,手指頭在布料上蹭了一下,那兒沾著一道幹了的口水印子。
他沒管它,轉身去灶臺邊盛水洗臉了。
舊廠街的太陽從屋頂上一點點升起來,把衚衕裡的積水坑照得發亮。
遠處有一列火車拉響了汽笛,嗚嗚地響著,拖出老長的一段尾音,穿過京海冬天的天空,向更南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