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李奎和張三一傷一殘後，流放隊伍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
那是一種壓抑在死寂之下的暗流湧動。
以王二為首的官差們，對林家人的態度從之前的刻意刁難，轉變為了一種敬而遠之的漠視。他們不再主動找茬，但分配食物和水時，也依舊只是冷冰冰地扔下那份發黴的窩頭和渾濁的飲水，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彷彿在用這種方式，維持著官差的最後一絲尊嚴，同時試探著林家的底線。
林家對此坦然受之，從不去碰那些東西，也不多說一句話。
這種無聲的對峙，讓隊伍裡其他兩戶罪臣家眷的日子，愈發難熬。
“求求您了，官爺，再給一口水吧，我的孩子快不行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一個路過的官差。她的懷裡，是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嘴唇乾裂。氣息奄奄的男孩。
那官差不耐煩地踢開她：“滾開！哪來那麼多水給你？都是按人頭分的，死了算他命不好！”
婦人絕望的哭聲，混雜在蕭瑟的秋風裡，聽來格外悽慘。
流放之路，是一條死亡之路。飢餓。疾病。疲勞。絕望，像無形的絞索，每天都在收緊。離開神都不過五日，隊伍裡已經有三個人倒下，被草草掩埋在路邊，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他人的糟糠，是血淋淋的現實。
夜幕再次降臨，隊伍在一片背風的荒坡下宿營。
風比前幾日更大，卷著沙石，打在囚車上噼啪作響，如同鬼哭狼嚎。
囚犯們被驅趕下車，各自找地方蜷縮。那兩戶人家圍在一起，瑟瑟發抖地分食著白天剩下的。已經凍得像石塊一樣的窩頭，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
李奎躺在擔架上，傷口發炎讓他整夜發著高燒，嘴裡胡亂地咒罵著。而張三則抱著他那隻廢了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盯著林家人的方向，不敢靠近，也不敢離開。
林家，像是在這片絕望的煉獄中，被無形結界籠罩的一座孤島。
林嘯天和三位舅舅，即便身負枷鎖，也默契地利用自己的身形，與囚車一起，為女眷和孩子們圍出了一個半封閉的避風港。他們如四座沉默的山，將凜冽的寒風，擋在了身後。
當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所有人都被飢寒折磨得昏昏欲睡時，林家的“晚飯時間”，到了。
林萌萌確認王二等幾個負責守夜的官差，都聚在遠處篝火旁喝酒取暖後，便悄悄地對母親和舅母們使了個眼色。
幾個女人心領神會，立刻圍成一個更緊密的圈子，用身體和寬大的衣袍，遮擋住所有的視線。
林萌萌的小手伸進了她那個破舊的小包袱裡。
下一刻，一股濃郁而霸道的肉香，伴隨著氤氳的熱氣，在這個小小的包圍圈裡，悄然瀰漫開來。
那香味，複雜而醇厚。既有大骨熬煮出的濃郁，又有各種香料混合的奇特芬芳。在這隻有塵土和黴味的荒野裡，這股味道，簡直是魔鬼的誘惑。
林萌萌變戲法似的，先是端出一個不大的。黑陶的瓦罐。瓦罐裡，是熬煮得奶白色的。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骨頭湯。湯麵上飄著幾點碧綠的蔥花，幾塊燉得軟爛的帶肉大骨，在湯中若隱若現。
緊接著，是幾個油紙包。開啟來，一包是鬆軟噴香的白米飯，一包是醬色油亮。肥而不膩的紅燒肉，還有一包是清脆爽口的涼拌黃瓜。
熱氣騰騰的肉湯，晶瑩剔透的米飯，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這哪裡是囚犯的吃食，分明是富貴人家才有的盛宴！
“快吃吧，還熱著呢。”林萌萌壓低了聲音，將一碗盛好的肉湯和米飯，先遞給了外祖父。
林嘯天看著碗裡的一切，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他沒有多問，只是接過碗，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外孫女一眼，然後沉默地。大口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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