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山的黎明，來得比任何地方都要晚。
當第一縷慘白色的陽光艱難地穿透峽谷的薄霧時，營地裡早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與那股奇異的草木辛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又令人安心的氣味。
王二和他手下的官差們，一夜未眠。
他們不是不敢睡，而是興奮得睡不著，同時也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感所籠罩，讓他們不敢在“神人”面前表現出絲毫的懈怠。
此刻，他們正以前所未有的積極性打掃著戰場。幾十具風狼的屍體被拖到了峽谷外，堆積在一起，澆上火油，點燃了一場沖天的大火。那頭被林嘯天一拳轟殺的狼王，更是被單獨處理，挖了深坑小心翼翼地埋了，彷彿在埋葬一位值得尊敬的對手。
這些往日里在犯人面前作威作福的官差，此刻在林家人面前，卻溫順得如同家犬。他們遞上熱水，送上烤乾的衣物，甚至在林家眾人用餐時，都自覺地退到十步開外，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幾個看似柔弱的婦人，以及那個被眾人圍在中心，正小口小口吃著肉乾的八歲女童。
那不是敬畏，那已經是近乎於崇拜的眼神。
一夜之間，用一種神鬼莫測的手段，讓上百頭兇殘的風狼自相殘殺，狼王被一拳轟殺……這種事情，已經超出了他們貧瘠的想象力。在他們心裡，林家已經不再是流放的囚犯，而是披著囚衣下凡歷劫的神仙。
尤其是王二，他的態度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不再自稱“本官”，而是恭恭敬敬地以“屬下”自居。向林嘯天彙報任何事情，都會先行一禮，言語間充滿了謙卑與討好。
“將軍，狼屍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咱們隨時可以出發。”王二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林嘯天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和他那幾個心腹手下，這幾個人身上，都換上了林萌萌以“北軍舊部”名義拿出來的“多餘”的棉衣棉鞋。
經過昨夜一戰，這支隊伍的權力核心，已經完成了最後。也是最徹底的交接。
隊伍再次啟程，穿行在萬妖山的餘脈之中。
或許是狼王的死震懾了山林，又或許是林嘯天那若有若無的宗師氣場，接下來的路途，平靜得不可思議。再也沒有野獸敢於靠近，連林間的鳥鳴聲都稀疏了許多。
當隊伍走出最後一截蜿蜒的山路，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勒停了腳步。
一片廣袤無垠的。荒涼到極致的平原，如同畫卷般在他們面前展開，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天際線。
天地之間，只剩下兩種顏色。
天空是灰濛濛的，像是被陳年舊灰染過，看不到一絲雲彩，太陽也只是一個黯淡的。沒有溫度的白色圓盤。
大地是灰黃色的，貧瘠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枯黃的茅草。除此之外，再無一棵樹木，再無一點綠色。
刺骨的寒風在這片空曠的平原上橫衝直撞，捲起地上的沙土，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聲響。風中夾雜的細小砂礫，打在人的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
這裡，就是北境，幽雲十六州。
一個在傳說中，連神魔都不願踏足的苦寒絕域。
剛剛在萬妖山中燃起的希望與豪情，在這一刻，被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荒涼，狠狠地澆上了一盆冰水。
隊伍中，那幾個倖存的囚犯，在看到這片土地的瞬間，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他們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癱坐在地，再也站不起來。對他們而言，抵達這裡，和直接死去，沒有任何區別。
王二和他手下的官差們，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迷茫與驚駭。他們將林家送到這裡，任務便算完成，可他們自己呢？未來又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