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議事廳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了一般。
炭火在盆中安靜地燃燒,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冰冷的寒意。
張赫大馬金刀地坐在客座上,姿態倨傲。他端著林雲揚親手奉上的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眼角的餘光得意地打量著主位上神色凝重的林嘯天,以及他身側那三個臉色鐵青。拳頭緊握的兒子。
在他看來,林家已經是一頭被關進籠子的猛虎,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出總兵大人佈下的天羅地網。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享受這份貓戲老鼠的快感,欣賞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將軍們,是如何在他面前低頭服軟的。
“林老將軍,考慮得如何了?”張赫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催促,“是準備籌集銀兩,還是準備點齊人馬?本官時間寶貴,可沒空在你們這窮鄉僻壤久待。”
“父親!”林雲飛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地瞪著張赫。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練出的煞氣,讓整個議事廳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放肆!”林嘯天一聲沉喝,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林雲飛心頭。他轉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厲目光制止了兒子,“在參將大人面前,不得無禮!坐下!”
林雲飛胸膛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在父親威嚴的目光下,不甘地坐了回去,但那雙眼睛,依舊像要噴出火來。
這一幕落在張赫眼裡,更讓他認定了自己的判斷。林家,怕了。這位曾經威震北境的老將軍,終究還是被“謀逆”這頂大帽子給壓垮了。
林嘯天緩緩轉回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聲音裡帶著一絲彷彿認命般的疲憊:“張參將,徵兵令是總兵大人所下,我林家身為大夏子民,自然不敢違抗。只是……這其中有些章程,還需向參將大人問個明白。”
張赫心中冷笑,面上卻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哦?林老將軍請講。”
“這一千人,總兵府可會配發兵甲糧草?入伍之後,家屬的安家費,與陣亡將士的撫卹金,又該如何發放?”林嘯天的問題,句句都問在軍務的根本上。
張赫嗤笑一聲,語氣輕蔑:“林老將軍怕是糊塗了。如今北境凋敝,州府財政緊張,哪裡有多餘的兵甲?自然是自帶兵器乾糧!至於安家費嘛,每人二兩銀子,至於撫卹金……為國捐軀乃是榮耀,談錢,豈不俗了?”
此言一齣,林雲飛三兄弟的牙都快咬碎了。
自帶兵器乾糧,安家費二兩,陣亡沒有撫卹!這哪裡是徵兵,這分明就是驅趕著一群毫無保障的炮灰去送死!周牧連最後一點遮羞布都不要了。
林嘯天像是沒有聽出其中的刻薄,繼續平靜地問道:“那我黃沙屯送去的一千人,將會被編入何營,由何人統領?他們畢竟是我黃沙屯的子弟,老夫總要關心一二。”
“這個嘛……”張赫眼珠一轉,故意說道,“為了便於管理,這些人自然會打散編入各營。至於統領,自然是總兵大人帳下的得力干將,林老將軍就不必操心了。”
將人打散,分由親信掌控。這是要徹底斷絕林家對這一千人的任何影響力,用心何其歹毒。
“老夫明白了。”林嘯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灰敗。
“五十萬兩白銀,我黃沙屯砸鍋賣鐵也湊不出來。罷了……人,我們給。”
“父親!”林雲揚和林雲帆也同時驚撥出聲。
張赫聞言,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幾乎要拍案叫好。周牧大人果然神機妙算,這林家終究還是選擇了斷尾求生!一千精壯啊,抽走了這一千人,黃沙屯就等於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無力反抗,以後還不是任由總兵府拿捏!
“林老將軍果然深明大義!”張赫哈哈大笑,站起身來,語氣也變得“和善”了許多,“既然如此,一個月後,本官會親自帶人來接收兵員。希望到時候,名冊齊備,人頭不差!”
“參將大人放心。”林嘯天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來人,送客。”
張赫心滿意足,志得意滿地帶著親信,在林雲揚“恭敬”的護送下,離開了議事廳,被安排到客院休息,等待著三天後林家正式的“降書”。
議事廳的大門被重重關上。
“砰!”
林雲飛再也壓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梨花木桌上,堅硬的桌面應聲出現數道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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