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離開難民區的時候,林言來到旁邊的一個井蓋旁,心念一動,把那幾百本檔案放入下水道,然後才離開。
難民區的難民疏散有專人負責,紅十字會也會把需要治療需要做手術的人分批送到各醫院,這些都不需要林言管。
就在林言準備叫一輛黃包車回法租界的時候,藥爺出現在林言的視野中。
“林醫生,黃院長,你們都在啊。”
林言循聲望去,只見藥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頭上戴著一頂半舊的草帽,正站在一輛騾車旁邊朝他們招手。
他身後是一長溜馬車和騾車,沿著難民區外圍的土路排了足有幾十輛,車板上堆著捆紮好的鋪蓋卷和零零碎碎的行李,有些車上已經坐著人了,男女老少都有。
黃東平先迎了上去,跟藥爺握了個手:
“藥爺,您這是……”
藥爺咧嘴一笑,伸手朝身後那排車隊指了指:
“接了批活兒,把南市難民區疏散的人員往周邊各縣送。上海周邊不比前兩年了,仗打了這麼久,地盤相對穩定了些,好多難民老家其實還在,房子還在,回去好歹有塊地種。在上海待著光吃糧不產糧,時間長了誰也扛不住。”
他拍了拍旁邊那匹騾子的脖頸,騾子甩了甩尾巴。
“這批人是往松江和青浦方向送的,明天還有一批往嘉定和太倉送。紅十字會那邊牽的線,說是難民疏散的運輸任務,我尋思著閒著也是閒著,就接下來了。”
林言走上前來,笑著打趣道:“藥爺,那您這一趟可賺大了吧?”
藥爺擺了擺手:
“賺什麼賺啊,一分錢沒有,白跑。紅十字會給的條件是,送人的時候不收錢,但回來的時候可以順道拉中藥材,沿途各縣的藥鋪給我備好貨,我往回拉的時候不報關、不上稅。這買賣說划算也划算,說虧也虧,就看回來能拉多少藥材了。”
林言想了一下,點了點頭:“那也算划算了。現在中藥材的行情一天一個價,你拉一車回來轉手就是利潤。不過來回跑這一趟,路上草料人工加起來也不少吧?”
藥爺嘿嘿一笑,壓低了些聲音:“草料是死的,但人是我自己僱的車把式,以後往上海運藥材的生意我佔主導,這些人都要養,現在閒著也是閒著。”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又朝林言和黃東平補了一句:“對了林醫生,慈心醫院要是需要中藥材,您跟我說一聲就行。我回頭從松江那邊拉回來的貨,直接給你們送過去,不用走藥鋪的中間價,省一道是一道。”
林言點了點頭:
“慈心醫院雖然是西醫院,用的藥大多是西藥製劑,但元胡、金銀花、連翹、黃芩、魚腥草這些還是需要的,回頭我列個單子給你送過去。”
藥爺拱手:“好,一定辦妥。”
說完他便轉身朝車隊前面走去,翻身上了頭一輛騾車的車轅,鞭子在空中甩了個脆響,吆喝了一聲,幾十輛馬車騾車便緩緩動了起來,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淡黃色的塵土。
林言和黃東平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直到車隊拐過前面的彎道看不見了,才收回目光。
“走吧,回醫院。”林言說。
醫生們都叫了黃包車,二十分鐘後便在慈心醫院門口停了下來。
林言付了車資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