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一張桌子上,對面是鄭軒和盧瀚文。他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手裡的筷子還比劃著,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蘇硯清注意到,他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他們這邊飄,又飛快地收回去,假裝專注於面前的飯菜或和鄭軒的鬥嘴。那視線蜻蜓點水一樣,帶著點好奇,又有點……說不清的緊張和在意?
蘇硯清看著他那副明明在意又要強裝無事、眼神飄忽不定、耳根可疑發紅的模樣,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她低下頭,掩飾住嘴角不自覺彎起的弧度,心裡那點因為父母突然到來而產生的澎湃情緒,不知不覺間,又混入了一絲別的、甜絲絲的暖流。
這頓飯吃了挺久。飯後,蘇硯清送父母到俱樂部門口,叫好的車已經等著了。
“硯清,好好訓練,也別太累著自己。”蘇母拉著她的手,不捨地叮囑,“比賽……盡力就好,別有負擔。爸爸媽媽就是去看看,給你鼓鼓勁。”
“嗯,我知道。”蘇硯清點頭,反握住母親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真實而熨帖。
“有事隨時給家裡打電話。”蘇父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溫和而堅定。
看著父母坐進車裡,隔著車窗朝她揮手,直到車子拐彎消失在林蔭道盡頭,蘇硯清才緩緩轉過身。午後的陽光有些灼人,她眯了眯眼,心裡那份激盪的暖意和酸澀還未完全平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還有一聲刻意的咳嗽。
蘇硯清回頭,看到黃少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不遠處的一棵香樟樹下,正抓耳撓腮,眼神飄忽,一副“我剛好路過”卻又明顯是專門等在這裡的模樣。
他今天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下身是寬鬆的運動褲,頭髮不像在比賽場館裡那樣用髮膠抓得很有型,只是隨意地搭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銳氣,多了點清爽的少年感。只是那眼神,左看右看,就是不太敢直視她。
“咳,那什麼……送走了?”黃少天蹭過來,開口問道,語氣努力裝得隨意。
“嗯。”蘇硯清點點頭,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殘餘的傷感奇異地被沖淡了不少,反而有點想逗逗他,“你剛才在食堂,偷看什麼呢?”
“誰、誰偷看了!”黃少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我那是……那是正常觀察食堂環境!對,觀察有沒有浪費糧食現象!鄭軒那傢伙剛才差點把雞骨頭扔到湯碗裡!”
這理由蹩腳得蘇硯清都懶得拆穿。她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而說道:“他們說,要來看我比賽,我挺意外的……”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真實的恍惚和感慨。目光望向父母車子離開的方向,雖然已經看不見了。“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人特意來看我比賽。”這句話,半是替原主說,半是她自己的心聲。
黃少天原本還在為偷看事件心虛,聽到她這句話,看著她側臉上那抹混合著感動、懷念和一絲落寞的神情,心裡那點不自在瞬間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取代了。他大概知道蘇硯清家裡的一些情況,父母工作忙,聚少離多。也能想象,一個女孩獨自在職業圈拼搏,面對那麼多壓力和質疑,忽然得知家人要來現場支援,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抓了抓頭髮,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下來,那種刻意的“隨意”消失了,換上了更真實的關心:“意外什麼,你打得這麼好,叔叔阿姨來看不是應該的嘛!”
他說得信誓旦旦,好像已經計劃好了一切。然後,他又頓了頓,看著蘇硯清依舊有些出神的側臉,聲音更低了些,帶著點彆扭的安慰:“有人來看比賽……是好事。場上那麼多人為你加油,感覺……應該挺不錯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比賽時,臺下觀眾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雖然緊張,但那種被支援、被期待的感覺,確實能給人力量。
蘇硯清轉過頭,看向他。黃少天的眼睛很亮,像夏日陽光下清澈的溪水,此刻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心和一點點笨拙的鼓勵。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真實。
心裡的最後一點酸澀,也被這片暖意熨平了。她忽然覺得,重生後接到的那個離譜任務,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經歷慘敗和質疑,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這裡有嚴厲又可靠的隊長表哥,有吵吵鬧鬧卻真心相待的隊友,有會在她崩潰時默默遞上熱飲、擋在她身前的劍客,現在,還有了會跨越城市來看她比賽的、血脈相連的親人。
“嗯,是好事。”蘇硯清終於露出了一個完全放鬆的、帶著真切溫柔的笑容,眼睛彎彎的,像是落進了細碎的星光,“謝謝。”
她這句謝謝,含義很多。謝謝他的安慰,謝謝他一直以來的陪伴,也謝謝這個有他在的世界。
黃少天被她這個笑容晃了一下眼,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兩拍。他慌忙移開視線,胡亂擺了擺手:“這沒什麼……走了走了,下午還有訓練呢,隊長說了不能遲到!”
他嘴上嚷嚷著,腳下卻沒動,又飛快地瞟了她一眼,見她情緒確實好轉了,才好像鬆了口氣,轉身朝著訓練大樓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衝她喊了一句:“快點啊!磨蹭什麼呢!”
蘇硯清看著他那近乎落荒而逃卻又不忘回頭喊她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夏日的風帶著熱意吹過,林蔭道上的樹葉嘩啦啦地響著,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