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由皇帝親自出題考試,當場作答, 就在聖人的眼皮底下, 沒有任何舞弊的空間。
顧棠就在殿內的末席, 一個極不起眼的位置。
她的品貌風度實在出挑, 又太過年輕, 即便坐在那裡,見到她的人都難免留下印象, 總覺得“這個娘子十分親和”或是“這個娘子說不定我見過”……恨不能當場結交一番。
殿試上的眾人來自於各地,比此前在蕉鹿院的那批舉人又不同。她們有的就在皇城腳下、有的卻是行了數月路前來趕考。
一般情況下,走到這兒的眾人皆是在這條官路上汲汲營營了多年,像顧棠這樣二十年不參考,一參加就殺入殿試的人,萬中不曾有一。
皇帝在最上方, 不能直視天顏。前方左右都是禮部的堂官,韓摘月坐在右側。而下方居中, 是年近七旬、極其沉默的禮部尚書韓觀靜。
顧棠知道這個人。
韓觀靜是出了名的貴人語遲,在大多數場合,她都絕不會出面。事不關己不開口, 即便是分內之事,也會在情形明朗之前儘量保持沉默。
禮部諸多事務, 其實都交給她女兒韓摘月去做。
顧棠掃了一眼這幾位官員,隨即展開紙張,蘸墨作答。
題目是策問吏治與稅收。
這兩個方面其實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顧棠讀過《登科錄》,從太初四年的殿試文章, 一直到上一屆的文章,她都有仔細研究過。
顧棠很清楚要寫出什麼能得一個好名次,她沉下心思索著落筆,玉筆落在紙張上,響起沙沙的春蠶食葉聲。
她一心作答,並沒有注意到最上方的聖人緩緩起身。
皇帝的腳步聲沉著而穩定,並不會打擾考生。然而她的一舉一動,都帶有皇權的壓制力,哪怕只是親下御座巡視考場,也讓許多人鼻尖冒出冷汗,脊背更是溼透,連做文章的思緒都亂成一鍋粥。
聖人走到了顧棠面前。
顧棠筆鋒不停,神情不動,依舊寫下去。
皇帝邁出的下一步停了,寂靜無聲地立在她面前,垂眸掃視著她的字跡。這讓周圍的考生都倍感緊張,戰戰兢兢,汗出如漿。
顧棠的字是顧玉成一手教會的,鐵畫銀鉤,筋骨如山。皇帝淡淡地凝望著,冕旒下的神情讓人無從分辨。
她要看,那就讓她看好了。顧棠並不在乎,她倒不是真不怕皇權,只是活了兩輩子的閱歷加上死過一次的經驗,讓她的抗壓能力比尋常的二十歲娘子要強很多。
對於陛下,她其實想得更多的是“我要是提出走向共和你會不會砍我頭?”或者“一句君主立憲就能玩九族消消樂。”
以及,你究竟跟我媽說了什麼?
最後一句話深埋在她心裡,還不到問的時候。
她就這樣在皇帝的注視下,從容平靜地寫下一條條對策。
聖人停留在她面前的時間太久,連禮部的幾位官員都有些火燒屁股,尤其是韓摘月,她撥動著腕上的檀木珠串,動作越來越焦躁,直到她的母親韓觀靜涼涼地斜了她一眼。
韓摘月褪下珠串,緊按在掌中,盯著顧棠的身影。
顧家曾經在朝野呼風喚雨,想要高升、想官運亨通,人人都要走顧家的門路,向顧玉成點頭哈腰、鞍前馬後。
顧玉成獲罪離京,她們韓家才終於挺直了腰桿,不用塞幾個親眷朋友都唯唯諾諾,生怕被顧玉成一句話貶了下去——沒想到她這紈絝風流的小女兒,竟能獲得如此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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