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吩咐大宮令設座,幾人便圍坐在榻邊。聖人親手撥開床帳,跟眾人面對著面。
蕭丹熙先從範北芳說起,畢竟她還是元輔:“問嶽。”
“臣在。”
“你是先帝留給朕的老臣。”她回憶了幾息,徐徐道,“你穎敏機巧,器量深沉,能調和眾卿,寬和存善……就算有些微小的偏頗,也能顧全大局。”
“陛下……”範北芳抬袖拭淚,幾度哽咽,“老臣實不敢當,臣年邁,早該致仕,以免無能誤國。”
蕭丹熙道:“你是持正之人,誤不了國。”
少頃,她對嚴鳶飛道:“躍淵。”
嚴鳶飛垂首應答。籠罩著她的目光停駐得更久了一些,皇帝看了她好一會兒,嘆道:“四孃的眼光不差。你為人公正冷靜,忠誠不二,向來不以私情為念,不以逼上為嫌。”
嚴鳶飛幾次眨眼,想要將眼淚忍回。皇帝伸手撫了撫她沾過雪的鬢髮,似乎是懷疑在印象中算是年輕人的她,竟然也生出了一些白髮,蕭丹熙無奈一笑,說:“太女年幼,休要棄她而去。”
嚴鳶飛的淚落在玉階上,抬首道:“陛下休棄我等而去。”
皇帝微微搖頭,看了旁邊的溫清晏、盧知節、唐秀……她挨個叮囑了幾句,最後才看向顧棠。
顧棠抬眸,跟她對視。
蕭丹熙仔細地看了她好一會兒,說:“勿翦,雲兒就託付給你了。”
顧棠心中猛地一跳,神情微怔,她點了點頭,回答:“臣當效忠貞之節。”
蕭丹熙的目光沒有移開,接著道:“幼苗破土,一枝一葉,不忍毀傷。勿翦,太師昔日之願,便是朕今日之願。”
她語聲漸輕,氣力將盡。眾人忍不住驚呼靠近,蕭丹熙抓住顧棠的手,枯瘦的指節緊繃著扣緊,用力得整個手臂都在微顫:“眾卿盡在,朕死後,告於太廟,由燕王權攝政事……”
殿內宮侍跪了一地,後宮的諸位君侍在帷幕之後,掩面哭泣,一陣哀聲飄散。
顧棠與她靜默相對,她一瞬間有些抽離感,那些哭聲,濃重的湯藥味道,幾位重臣垂淚的私語,彷彿都變得透明而不真實起來。她望著皇帝的臉龐,連聖人的眉眼也漸漸模糊,彷彿從她面龐上望見另一個人。
人生的歧路也太多了。
她不是個做權臣的料,不像母親那樣甘於奉獻、仁善自持。有好幾次,顧棠都想抽身急退,想轉身就走,迴歸到她自己那條散漫而悠閒的道路上去,跟母親和姐姐一起耕種歸隱,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可是有更多次,她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這條對她來說極其疲憊的道路上。
她跟飽浸權欲的蕭家人本不同路的,只是有無數個瞬間,她都太想走過去了。
“陛下。”顧棠道,“臣當鞠躬盡瘁,克盡厥職,死生不相負。”
蕭丹熙握著她的手慢慢鬆開了,她的眼神還停留在顧棠身上,隨著殿內香爐飄散的一縷輕煙,她的低咳聲越來越弱,在衰微到近乎聽不到的時候,說:“把康王的陵寢遷回來……回到……朕身邊……”
就在這一日傍晚,太陽沉入烏雲之中,餘光散去,帝母宮車晏駕、龍馭上賓。
黑暗中白雪紛紛。顧棠領著蕭雲衢走過一段宮燈難以照亮的道路,行至百官面前,在靈前即位。
大宮令將早已準備好的旨意在眾人面前宣讀完畢,百官行大禮叩拜。
蕭雲衢雖然聰敏早慧,畢竟還太小了。光是領略“人會死”這個概念,對一個孩子來說都太過深厚和殘忍。她無法體會這種感受,不住地向後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顧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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