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棠的目光停了半晌,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的衣服刮破了一角,隨後又發現不止刮破那一個地方,這件衣服布料雖然很好,但已經破損了幾處……難道姨母真的不管他了嗎?
顧棠一時忘記要說什麼,看著他沉默、仔細,又十分安靜地在洗盆裡的瓜果蔬菜。溪水還有點涼,他的手指沖刷地指尖微紅。
近鄉情怯大概如此。顧棠明明有好多話想說、想問,心中卻五味陳雜,喉間也彷彿塞了一團浸水棉花,不知如何開口。
王別弦看上去依舊清逸超俗,像帶著一層冷冰冰、生人勿近的結界。他洗了半天,抱著籃子起身時,才驀然見到山徑石階下的身影。
他渾身一僵,站定在原處。
只一剎那,那股冷意便從他身上消失,讓王別弦變得柔軟而消沉,他微紅的指尖往下一點點滴水,水珠落在石階上,濺成一滴一滴的小水花。
就這麼腦海空白地怔了許久,他幾乎懷疑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是自己還沒睡醒……這個時候,顧棠便拾階而上,朝著他走來。
人在面臨巨大沖擊之時,往往做出不了什麼反應。他就這麼愣愣地盯著她,被顧棠接過裝著食材的籃子,又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菜也要你自己洗?”顧棠拉著他向上走去,“我有話要對你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住哪兒?”
王別弦被她攥住的手掌隱隱發燙。他下意識出聲輕喚:“二姐姐……”
“嗯。”
“姐姐。”他又低聲叫了一句,這次顧棠沒有回應。王別弦看著她的側臉,每一部分的肢體都不聽使喚,魂牽夢縈,心神失守,差一點在石階上被衣襬絆倒,顧棠便一臂用力地扶住他。
“看路。”她提醒。
王別弦好半晌沒說話。
日光映著她的身影,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彼此依偎。王別弦默默地看了很久,忽然說:“我住的地方……沒有怎麼收拾,我們在菩薩面前說說話,好麼?”
顧棠一想她準備的那些話,哪有一個好意思在菩薩面前開口?糾結了幾秒,還是道:“沒關係,就去你那裡。”
王別弦略微擔心起來了。
隨後,他想到去自己的居所路途更長,能跟她在一起多走一會兒,這種擔心慢慢轉化成一股隱蔽的喜悅。
他想,不管二姐姐要說什麼,一定要忍住,要假裝很不在乎……要拿出佛門修行的心境,千萬不能哭、不能生氣,更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無理取鬧的人,錯過自己這麼端莊懂事的郎君,她日後一定會後悔的。
……她會後悔嗎?
王別弦再次看向顧棠。二姐姐習武久了,一身赤金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勁瘦,儀表不凡。玉面朱唇,一雙墨黑又纖長的眉,風神秀徹。
……她真的會後悔嗎?王別弦又不確定起來。
法華寺的側後方有一列禪房,跟僧眾所居的地方分開,似乎好幾間都是空的。顧棠跟他默不作聲地走了很遠,抵達禪房面前時,見王別弦推開其中一間的門,微微愣了一下。
住這裡?
她再次看了阿弦一眼,又挪過目光,看著破舊粗劣的門,矮矮的、不平整的門口,還有幾乎透不進去光的狹小室內。
顧棠下意識地皺了下眉。裡面很乾淨,沒什麼東西,其實收拾得非常好,好到纖塵不染……阿弦是稍微有一點潔癖的,她記得。
但就是這樣的纖塵不染,更顯得裡面又窄又空,床榻冷硬,一個青春年少的兒郎,滿屋連一面能用的鏡子都找不到。隔間是一個很整齊、放著小爐子的地方,可以煮一些東西。
沒有坐的地方,顧棠只好坐在那張床榻上,垂手撫摸了一下榻側整齊疊好的被褥。布料是素藍的,微微粗糙。她沉默半晌,再度抬眼:“沒有人照顧你?……你以前來這裡清修進香,聽說不是都有府上的人跟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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