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半後來琢磨了很久，覺得自己那天早上大概是沒睡醒。
正常人誰會在江邊撿個來路不明的小孩回家？
還是個又瞎又啞、渾身是傷、燒得跟烙鐵似的小孩。
更要命的是，這小孩醒過來之後，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雖然最開始不是），像個精緻的瓷娃娃。你說什麼他就點頭，你讓他躺下他就躺下，乖得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
王月半一開始覺得這樣省心。
後來覺得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因為這小東西實在是太安靜了。
安靜到有時候他端著飯進屋，看見王忱就那麼首挺挺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雙沒有聚焦的灰眸睜著，不知道在看什麼，又或者什麼都沒看。
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雕塑。
王月半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碗放下，湊過去探了探鼻息。
活的。
還有氣。
他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忱崽？吃飯了。”
小孩的睫毛動了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這句話拉回來。
他微微側頭，朝著王月半聲音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伸出手，準確地接過了碗。
精準定位這一塊/.
王月半注意到，那隻手雖然瘦得青筋畢露，但拿碗的動作極其穩當。
不是目盲者會有的那種小心翼翼的穩，而是一種……經年累月訓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穩。
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這年頭誰還沒點秘密呢。
小孩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
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仔細分辨食物裡的每一種味道。而且他吃東西的時候幾乎不出聲，碗筷碰撞的聲響都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
王月半見過很多小孩吃飯——撒得到處都是，吧唧嘴，挑三揀西。
王忱不一樣。
他吃飯的樣子讓王月半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在某個地方見過一個老頭子吃飯，也是這樣，慢條斯理，安安靜靜，每一口都像是這輩子最後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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