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己經是凌晨三點了。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夜風中還伴有焦糊味，石板路上還能看見零星的血跡。
山手黎愛跟在顧淮安後面，握著雁翎刀的刀柄，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淮安其實也能猜到一點她的想法。
李書文那番話，不光是說給他聽的，也是說給山手黎愛聽的。山手黎愛不是傻子，她聽得懂那些話裡的意思。
中日之間的關係，從來就沒緩和過。
甲午年，北洋水師在黃海打光了底褲，日本人的軍艦開到了威海衛。
後來割臺灣、賠鉅款，整個大清從上到下都憋著一口惡氣。
庚子年，日本人又跟著八國聯軍打進京城，燒殺搶掠沒少幹。再到今年日俄在東北開戰，朝廷“局外中立”，可戰場就在自家門口，老百姓的死活誰管？日本人贏了，南滿鐵路歸了他們，關東州也歸了他們。
這還只是國與國之間的賬。
放在武術界，仇更深。
在天津的時候，顧淮安就聽李存義說過，日本武人在華開設道場，表面上打著“文化交流”的旗號，實際上乾的是蒐集情報、拉攏人心的勾當。
中國武術界死在日本人手裡的更是數不勝數。
天津衛那場鴻賓樓擂臺之前，佐藤信一就廢了五位天津名宿，三人當場身死，一人右臂被廢，一人左腿被廢。
再往前，被黑龍會以“切磋”名義誘到擂臺上，被打死打殘的武人，光李存義知道的，就不下二十個。
更早些年，日本在旅順、威海、臺灣駐軍，軍中的劍術教官和柔道高手西處下帖子。擺明了就是要把中國的武人踩在腳底下。
凡是接了帖子的，十有八九回不來。
僥倖活著回來的，不是斷了手腳，就是被人用重手震傷了內腑，沒多久就死了。
這一樁樁血賬，中國的武人們心裡都記著。
可朝廷不給撐腰，官府問都不敢問一句，光憑拳頭，又打不過人家船堅炮利。時間一長，這口氣就成了死結，越憋越緊。
而李書文是什麼人？滄州八極門的頂樑柱，打了一輩子拳的老江湖。
對日本人，他比誰都看得透。
所以他在臺階上看向山手黎愛時，那眼神里的冷意，不是針對山手黎愛本人，而是針對她身後那個國家、那個族群。
他收顧淮安為徒，傳的是八極門的真東西。可顧淮安身邊跟著一個日本女人，還是個日本武官——老頭能痛快嗎？
顧淮安回頭看了一眼。
山手黎愛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被月光切成明暗兩半，看不太真切。
她沒做錯什麼。可她的身份，本身就是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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