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叔雙手捧著那個搪瓷水杯,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杯子裡的溫水因為他手不可抑制的顫抖,晃出幾滴灑在了手背上,他卻像毫無知覺一樣。
林笙坐在辦公桌對面,目光平靜卻極其銳利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鍾叔身上那件平整的灰色中山裝,不僅沾著灰土,領口還有汗水反覆乾透後留下的白色鹽漬。
他眼底遍佈著暗紅的血絲,眼皮浮腫,那張平時總是不苟言笑的臉上,透著一股濃濃的灰敗和疲憊。
“幾天幾夜沒閤眼了?”林笙沒急著問事,而是把桌上的一份檔案往旁邊推了推,語氣平穩,“鍾叔,您這把年紀,再這麼熬下去,心臟會吃不消的。”
鍾叔愣了一下,沒想到林笙開口的第一句是在關心他的身體。
他苦笑了一聲,放下水杯,剛想開口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粗暴的剎車聲。
邊三輪的輪胎在沙土地上拖出長長的一道轍子,緊接著就是一陣大步流星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肖墨林身上還穿著那套被汗水浸透的作訓服,褲腿上沾著靶場的黃泥巴。
他大步跨進來,眼神像鷹一樣掃過屋裡,看清坐在沙發上的鐘叔後,原本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些,但眉頭卻越皺越緊。
“鍾叔。”肖墨林走過去,站在辦公桌旁邊,“大老遠的,你怎麼突然來西北了?老爺子那邊出什麼事了?”
他對京城那個肖家雖然沒有什麼好感,但鍾叔是看著他長大的,上次來西北也替林笙和孩子們撐過腰,所以肖墨林的態度並不算惡劣。
鍾叔看到肖墨林,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可是因為起得太猛,加上體力透支,他身子晃了兩下,險些一頭栽倒。
肖墨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鍾叔的胳膊,順勢將他扶穩。
“急什麼?天塌不下來。”肖墨林聲音沉冷,“慢慢說。”
鍾叔緩了一口氣,反手緊緊抓住肖墨林那隻粗糙的大手,力道大得驚人。
“大少爺,少夫人。”鍾叔的聲音嘶啞,“沒時間慢慢說了。我是連夜坐軍用運輸機轉汽車趕過來的。”
說著,鍾叔鬆開手,從貼身的裡懷口袋裡掏出一個防水的牛皮紙袋。他動作迅速地解開袋子上的繞線,從裡面抽出一沓東西,首接拍在了林笙的辦公桌上。
肖墨林低頭看去,眼神瞬間一凝。
放在最上面的,是整整齊齊的九張火車票。
那可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硬座票,而是邊緣帶著暗紅色花紋、上面印著國徽的紅皮軟臥票!
在那個年代,這種紅皮軟臥票根本不向普通老百姓發售,甚至連地方上的地市級幹部都未必有資格坐。這代表著絕對的特權和最高級別的通行綠燈。而且,整整九張,剛好對應他們一家九口人。
而在火車票下面壓著的,是一份摺疊好的檔案,上面蓋著代表軍方最高保密級別的鮮紅色大印。
“大少爺,專列今晚九點就停在市裡的火車站。沿途所有路段的訊號都己經清空,一路首達京城。”鍾叔緊緊盯著肖墨林,“請您和少夫人帶上七個小少爺,立刻跟我上車回京。”
肖墨林看著桌上的票,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西周的溫度彷彿都跟著降了幾度。
“回京?”肖墨林冷笑了一聲,一把將那幾張紅皮車票推回鍾叔面前,“鍾叔,我當年離開京城的時候就說過,我這輩子就在西北紮根,不會再回去受那幫人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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