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這番話倒是正中所有人心事。
明朝之亡，從來不是哪一場大敗、哪一個奸臣、哪一次天災單獨造成的。
它是無數件“小事”層層疊加的結果。
崇禎年間，一個驛卒因為丟了飯碗，在陝西揭竿而起；弘光年間，朝中仍在激烈黨爭，馬士英與阮大鋮排擠史可法；永曆年間，何騰蛟手下那個被罵作“草包”的守將，在清軍圍城時獻出了城門，孫可望在寶慶戰場上，龍旗一退，十萬大軍瞬間崩潰，而永曆帝的那一次命大臣渡江，斷送了自己最後的生路。
沒有人覺得哪一件事是“決定性的”，可當它們疊加在一起，便成了那場無法挽回的塌陷。
就像嬌杏那一聲咳嗽，單獨看微不足道，可它偏偏成了賈雨村人生轉折的起點；明朝那一次次“小事”單獨看似乎都能補救，可它們疊在一起，大廈就傾了。
想到這裡，眾人這才將目光落在那兩句脂批上。
【甲側：八字足矣。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
【甲眉：更好。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笑近之小說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
趙匡胤沉吟道：“這裡的八個字，倒是很妙。尋常描述女子的美麗，通常寫的便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秋水明眸、桃腮杏臉……”
“而這裡卻是用這八個字就首接摒棄了這些，倒是有趣。”
趙普在旁點了點頭，接話道：“脂硯齋這麼寫，恐怕也是在罵當時的其他小說。”
“那些才子佳人小說寫美女，滿紙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而作者寫嬌杏卻只是說儀容不俗，眉目清明，就是個長得乾淨、順眼的丫鬟。”
“臣覺得……脂硯齋既然這麼說。那必然是當時所謂的‘小說’風氣，恐怕都要將一個尋常丫鬟描寫成個公主模樣，可那也太假了……”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通了什麼一般，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
“所以作者在這裡想說的，更應當是自己寫的東西都是‘真’，尋常的才子佳人小說寫的東西都是‘假’，而同為看似才子佳人的小說，作者卻在這裡特意強調批評，分明就是在告訴讀者，他這裡寫的就是真話，看到的才子佳人小說內容才是假的！”
“這也完全契合紅樓夢主題中想表達的‘真’！”
趙匡胤點了點頭，不過又沉吟道：“若是如此，那後半句又應當如何理解？雖無十分姿色……卻亦有動人之處……”
趙普想了想，片刻後才開口。
“倘若按照臣的理解，首先那賈雨村所代表的，便是那些在明末時為了功名利祿和榮華富貴而投降的叛臣。”
“而在他們眼裡，明王朝在那時便自然也是‘無十分姿色’，因為那時的明朝己經不是什麼天朝上國了，破敗、衰弱、千瘡百孔。”
“可那個時代還有值得留戀的東西，無論是文化、傳統、詩書禮樂，還是那些翰林文苑的氣質，哪怕一個王朝快亡了，但你回頭看它，還是會被它打動。這可能才是那句‘亦有動人之處’所想表達的內容。”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臣又想起了那些降而復叛之人。”
“紅樓夢中，嬌杏的‘動人’是‘回眸’那一瞬間產生的。而明朝的‘動人’，也是在回頭去看的時候才有的。”
“所有人在它活著的時候嫌它不好，它亡了之後才覺得它動人。這倒也像是那些官員的想法，在文脈斷絕之際，總會有人懷念曾經的一切。”
“他們降清的時候，覺得明朝己經爛透了，不值得再守，可等到真的換了官服、習慣了蠻夷的壓迫和文字獄之後，偶爾在某個深夜裡想起來，還是會覺得……那個己經亡了的朝廷，其實也有過好的時候。”
他說完，自己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味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話。
彈幕裡也沒有人立刻接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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