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絕對的黑暗,像是徹底剝奪了視覺意義的虛無。手電筒關閉後的幾秒鐘裡,視網膜殘留的微弱光斑迅速被這片粘稠的黑暗吞噬。湮滅。
空氣冷冰冰的,帶著陳舊水泥和金屬鏽蝕混合的乾燥氣味,吸入肺裡後,讓本就脆弱的呼吸道泛起熟悉的灼痛感。
黑暗寂靜無聲。
但仔細聽,卻又能捕捉到一些輕微的動靜。極其遙遠。極其微弱,像是隔著厚重棉絮傳來的窸窣聲,又像是血管裡的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鳴被黑暗放大了數倍。還有嘶嘶的風聲——也可能並不是風,而是空氣在這龐大。複雜。不可見的迷宮結構中緩慢流動產生的嘆息。
衣角傳來輕微的拉扯感。小無面靈緊挨著他,一隻手緊緊攥著他的袖子。失去了視覺與聲音的干擾,剩下的感官在這裡就像是突然放大了數倍般,變得更加敏銳。他甚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小傢伙對這片純粹黑暗的不安。
但這黑暗對他卻並無阻礙,甚至分外熟悉。那段不長,但刻骨銘心的回憶再次湧現在眼前。在Level 1,他失明那段時間裡,他的感官早已被像這樣錘鍊過。
“跟著,別鬆手。”
西奧多沒有貿然邁步。他蹲下身,伸出手觸碰地面。指尖的觸感光滑冰涼,確實是混凝土,表面有一層均勻的細灰。他繼續查探了周圍幾釐米範圍,確認前方地面平整,沒有突然的落差或障礙。
然後他站起身,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聽覺和更玄妙的“感知”上。這些在E。G隔離室黑暗中被迫發掘並逐漸強化的能力,此刻成了他們唯一的嚮導。
他能“聽”見前方大約十米處,走廊似乎有向右拐彎的趨勢。更遠處,大概三十米開外,混凝土的牆壁出現了不連貫的停滯感與斷裂——這意味著那裡可能是一個岔路口或者房間入口。空氣的流動在那個位置產生了不易察覺的渦旋,附近沒有實體活動的跡象。
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至少在他的感知範圍內,並沒有出現心跳。呼吸。或者屬於活物的生物磁場。
但這不能說明什麼。Level 6的危險正在於此——未知。這一層級可能存在的實體還尚未被探明,意味著它們可能以任何方式存在於此,並進行攻擊。
他們需要找到通往Level 7的樓梯井。層級資料中提示過,這需要流浪者們留意微弱的海浪聲。但在這種絕對的寂靜裡,聲音很容易被扭曲。誤判。
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腳步聲被地面和牆壁吸收,只發出極其沉悶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整個黑暗的層級就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將一切聲響都吞吃得乾乾淨淨。這反而加劇了心理壓力——既聽不見自己的腳步,也聽不見可能靠近的危險。
西奧多走得很慢。右手始終扶著右側冰涼的牆壁,試圖將感官向前方延伸到極限,時不時停下來,仔細判斷後,再調整方向,避開出現在腳下的各種障礙物。
隨著不斷深入,黑暗和時間感一同變得黏稠。他們走了多久?五分鐘?十分鐘?還是更長?誰也不清楚。
走廊似乎無窮無盡地延伸,拐彎,分岔,再拐彎。他憑藉感知選擇路徑,儘量朝著空氣流動更明顯。空間似乎更“開闊”的方向前進,那可能是主幹道或更大的廳室。
偶爾,他停下來,側耳傾聽。除了他們自己那壓抑的呼吸和心跳,便是那片厚重的。彷彿有質量的寂靜。
但有一次,在某個拐角停留時,他隱約捕捉到了一點別的聲音。
極其短暫,轉瞬即逝。
很輕,很遠,而且方向難以判斷,不過也可能是幻覺。畢竟,長時間處於這種絕對寧靜的環境會導致幻聽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又走過一段似乎特別漫長的直道。在感知中,前方左側出現了一個較大的空洞——可能是一個房間的門洞。空氣從這裡流入,帶來一絲陳舊的灰塵味。
就在他們準備經過那個門洞時,一直乖乖跟著的小無面靈突然毫無徵兆地向前踉蹌了一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住了———
西奧多反應極快地就要伸手拉住它,但這實在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只來得及抓住一截袖子,反而被那股倒下的力道帶著,跟著踉蹌了一下,雖然沒有摔倒,但也足以嚇人一跳了。
“沒事吧?”西奧多剛想詢問它,卻突然一頓。
“啪———”熟悉的眩暈與失重感再一次襲來,伴隨著視野驟然被一片明亮到刺目的白光充斥!
是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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