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在書桌前放下揹包，在椅子上坐下，輕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線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暖白色的光斑。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他很少能遇到這樣安靜、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候。
不必擔心任何事。沒有潛在的威脅，沒有需要警惕的角落，沒有必須時刻繃緊的神經。窗外是繁華的街道，明亮，安全，永遠不會天黑。如果不算身體裡那無時無刻不在的疼痛的話，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完美的午後。
但，一旦陷入這樣的寧靜，先一步而來的卻不是愉悅和放鬆，而是那些紛揚的、雪花般細小的記憶碎片。
莫斯科的冬天。雪落在紅場的石磚上，聖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圓頂覆著一層薄薄的白。母親牽著他的手穿過人群，手套是紅色的羊毛織的，有點扎手，但很暖和。她的手總是那麼暖。廚房裡飄來的淡淡紅菜湯的氣息，酸奶油在熱湯表面化開的白色漩渦。餐桌上永遠擺著黑麵包，還有一小碟醃黃瓜。父親喜歡在湯里加很多蒔蘿，但他不太喜歡。
而克里姆林宮的鐘聲會在新年前夜敲響，十二下。每一下都會驚起一片飛鳥，在白楊樹林冷冰冰的空氣上空，在鉛灰色厚重寒冷的天空下劃過，像一道道細碎的傷痕。
那些記憶太具體了。具體到能聞見雪的氣息，能感到圍巾上哈氣凝成的冰碴，能嚐到端到手裡的那碗剛剛煮好冒著熱氣的羊肉餡餃子的鮮甜味道。
而現在，窗外是永遠明亮的城市，沒有夜晚，沒有雪，只有一片寧靜的城市與川流不息的車馬行人。
在這樣一片寧靜到幾乎凝滯的紛揚的、雪花一樣幾乎要將他掩埋的繁雜碎片裡，一陣熟悉的嗡嗡聲漸漸擴大，就像是一個逐漸變得明顯的底噪聲。
（呵呵。）
西奧多沒有動。
又來了。
他想。
（當然，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那個聲音帶著一絲嘲弄。
（我以為你己經習慣了，不是嗎？難道你以為我只是……像一道簡單的耳鳴？）
所以呢？
他沒有理睬，理睬沒有意義。他只做有用的事情，而不是像個瘋子，或者什麼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樣自言自語。
聲音沒有首接回答，只是輕笑。
（你的家人、朋友，你懷念他們嗎？你還記得那些本來該同他們一起度過的節日嗎？）
（你們的新年。俄羅斯的新年———1月1號？而可惜……你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是12月31號。你甚至沒來得及和他們說一聲再見。）
“……”他的思緒又不可遏制地飄向了過去。
如果一切都照常進行，那天晚上，他應該在家裡。廚房裡準備著那道經典的奧利維耶沙拉（Salat Olivie）作為前菜，餐桌上擺著冷盤、拿破崙蛋糕、三文魚與魚子醬，和老人們也能喝的低度氣泡酒。
新年的煙花秀總是很精彩，紅場的煙花尤其壯觀。克里姆林宮的新年鐘聲響起來，電視裡會播放總統的新年致辭，大人們會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新年願望，並在蠟燭上焚燒後丟進香檳中飲下。然後就是《命運的捉弄》，每年都放，每年都看。
他們會等他嗎？新年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的時候，他們會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想著他去了哪裡嗎？
後來呢？後來他們報了警嗎？有人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永遠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嗎？
（你想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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