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天那蓋著太上宗秘印、語氣罕見凝重的玉簡,如同九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其餘九大仙門的禁地深處,激起了層層波瀾與無盡的猜度。
萬法洞天,萬法歸一殿。
此殿並非磚石所構,而是由無數懸浮流轉的古老經文、閃爍明滅的大道符文,在虛空概念層面交織成的玄奧空間。此刻,九道氣息磅礴、皆如淵似嶽的身影,以神念投影之姿,顯化於此。他們的真身仍在各自宗門秘地,但在此地的交流,與真身當面無異。
玉簡的內容已被共享,懸浮在眾人意識中央,每一個字都散發著太上宗特有的清冽道韻。短暫的沉默在概念空間中瀰漫,彷彿連那些流轉的符文都慢了幾分。
一個陰柔中帶著刀鋒般銳利感的聲音率先劃破寂靜,來自太素宗老祖——太素元君。她顯化的投影,是一位身著素白流雲廣袖道衣的女子,容顏看似不過雙十年華,眉目如畫,膚色勝雪,但那雙點漆般的眸子裡,沉澱的卻是萬載冰川般的幽深與冷寂。
她手中一柄羊脂白玉為柄、銀絲為穗的拂塵,尾梢無意識地輕輕掃過虛無,彷彿在拂拭心鏡塵埃,又似在無聲撥弄著某種算計的琴絃。
“太皇天這老道……”太素元君紅唇微啟,聲音悅耳卻無溫度,“‘玄真存亡續絕’?好一頂冠冕堂皇的帽子。前番血海之行,他與那位神秘前輩形影不離,此番驟然以如此名義召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天地,而在乎諸君與……那件神物之間吧?” 她眼波流轉,似有若無地掃過在場幾人,重點在幾位男性老祖身上停留了一瞬。
“阿彌陀佛。”一聲渾厚平和的佛號響起,來自雷音寺老祖——迦葉尊者。他投影乃是一尊閉目盤坐的虛像,面容古樸,悲憫中帶著金剛威嚴,腦後隱約有智慧圓光沉浮,“太皇天道友向來持重,非妄語之人。近來天地靈機紊亂,隱有穢氣暗湧,恐非空穴來風。既有此警示,我等不可不察。”
“劫數感應,天地預警,自有其道理。”一個清冷如九天鶴唳、卻又帶著幾分縹緲星輝韻味的女聲加入,來自星辰宮老祖——星衍聖母。她的投影周身籠罩在一襲深邃如夜空的星紗之中,點點星輝如同活物在其上流轉生滅,面容朦朧,唯有一雙眸子清澈如鏡,映照著周天星辰幻生幻滅的景象,“然太皇道友信中語焉不詳,只言‘大事’,不提‘細目’。更耐人尋味的是,此信發出之所在,正是那位手持人皇古璽的‘前輩’駐足之太上清虛天。此番召集,究竟是誰人之意,昭然若揭。” 她語氣平淡,卻如星辰軌跡般清晰直指核心。
“星衍道友所言甚是。”另一個略顯蒼老卻溫潤平和的女聲介面,來自九元仙島老祖——元明仙姥。她顯化的形象是一位慈眉善目、手持一杆翠綠竹節釣竿的老嫗,身著簡樸葛衣,彷彿凡間海邊常見的漁家婆娑,但眼眸開闔間,偶爾流瀉出的精光卻彷彿能洞徹滄海桑田。
“老身與太皇天道友也算相識數萬載,其心性雖求穩,卻非無的放矢之人。此次舉動突兀,必與那驟然現世的人皇承運璽,以及那位能御使它的‘前輩’脫不開干係。召集我等,是福是禍,是共商大計,還是……欲借我等之力,或行那借花獻佛之事?” 她輕輕摩挲著光滑的釣竿,語氣慢條斯理,卻將最現實的兩種可能擺在了檯面。
這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底的思量。人皇承運璽重現,以及那位神秘莫測的“蕭禹”,早已如同懸在九位老祖道心之上的無形利劍,亦或是……漆黑道途中唯一可能的光亮。畏懼其深不可測,好奇其來歷目的,但最熾烈的,是那被“神人境界”這一傳說死死壓抑了無數年、幾乎已成為心魔的渴望。若能窺得一絲奧秘,或許便能掙脫萬年劫數的輪迴!
“元明道友點出了關鍵。”這次開口的是玄天劍宗老祖——凌霄劍尊,投影乃是一位黑衣抱劍、身形挺拔如孤峰的身影,氣息鋒銳無匹,即便只是意念虛影,也讓人感到神魂微刺,“太皇天已佔先機。無論那位‘前輩’意欲何為,此刻主動權在太上宗手中。我等若各自為戰,明日去了太上宗,怕是隻能被其牽著鼻子走,或被他與那位前輩逐個‘說服’。” “說服”二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凌霄道友的意思是?”萬法洞天老祖——法衍真君,一位看似平凡、身著灰袍的老者,雙眸混沌似蘊天地初開,緩緩問道,聲音古井無波。
“意思便是,”太清劍宗老祖——清虛子,一身青色道袍,身形如出鞘利劍,劍氣引而不發,冷然接道,目光如電掃視眾人,“明日我等九宗,須同進同退,結為臨時同盟。無論太上宗有何說辭,丟擲的是誘餌還是荊棘,我等需共同應對。有利,則共分之;有險,則共扛之。絕不可予其分化瓦解之機。”
他頓了頓,語氣更寒,“想必,無人樂見太上宗獨享可能與那至尊神器相關的機緣,亦或……獨自面對那位前輩可能的‘青睞’或‘要求’吧?”
這番直言不諱的話,撕開了最後那層溫情的面紗,將最赤裸的利益與風險權衡擺上桌面。對抗可能來自太上宗與蕭禹的聯合壓力,爭奪那渺茫卻足以讓人瘋狂的突破契機,便是這臨時同盟最脆弱的粘合劑。
“善,當如此。”
“理應同氣連枝。”
“附議,共進退。”
幾聲贊同先後響起,迦葉尊者低誦佛號,法衍真君微微頷首,凌霄劍尊與清虛子劍氣隱鳴。
太素元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雪消融般的弧度,輕輕頷首。星衍聖母周身的星輝流轉似乎規律了一瞬,表示認可。元明仙姥則是呵呵一笑,拍了拍手中的釣竿:“老身這把老骨頭,也跟著諸位活動活動。”
一個基於當前局勢與利益最大化考量的“九宗同盟”,在無聲的算計與默契中,迅速成型。
然而,就在這共識達成的表層之下,更為隱秘湍急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意念空間消散的瞬間,數道更加私密、加密封印的神念傳音,幾乎同時在不同組合間響起。
太素元君的意念,帶著一絲冰冷的探詢,分別飄向星衍聖母與元明仙姥:“二位道友,明日之會,變數極大。那蕭禹能御使人皇璽,其境界意圖皆是謎。太皇天恐已不完全可信。我等女流,在此等博弈中,更需多加一分心眼。若有非常之變,或可……互通有無。”
星衍聖母的回應如星光閃爍,清冷而理智:“自然。星辰軌跡雖變幻莫測,卻非無跡可循。吾會留意諸天氣機變化,特別是與那‘蕭禹’相關的命數漣漪。若有異狀,當知會二位。”
元明仙姥的笑意念則如古井微瀾,平和下藏著深漩:“老身省得。那太上清虛天,老身早年也曾拜訪過,對其陣法氣機略知一二。明日且看太皇天如何擺這‘鴻門宴’,我等見機行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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