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子夫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腳步踉蹌,彷彿身後有噬人的猛獸在追趕。
直到一處僻靜的宮牆角落,她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背靠著石壁,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如同壓著千鈞巨石。
舞陽公主垂落的眼波,是承仙宮浮華霧靄裡唯一可攀的實體。
為攀上這道階梯,她將指尖磨在粗礪的竹簡上,把昏沉的倦眼熬在搖曳的燭火下。
起初,每一個歪扭的字跡都是向上爬的鑿痕,只為在公主垂詢時,能捧出一句熨帖得體的應答。
她在燈下苦讀,依舊為公主的隻言片語絞盡腦汁。
為博公主青眼,她將心血熬成燈油,只為在承仙宮森嚴的金階上鑿出半步登雲之梯。
公主一句“伶俐”,眼波流轉如春水漫過乾涸的梯階,她便覺得指尖的繭、眼底的灼痕,都化作了登臨的祥雲。
然而階梯越高,灌入衣袖的風便越冷峭。
識得的字句如暗生的芒刺,漸漸穿透溫順的表皮。
書卷是梯,亦是刃。
當識得的字句足夠串起諂媚的珠鏈,也足夠割開蒙眼的錦緞。
公主一個慵懶眼風裡的權柄流轉,恩典背後牽動的無形絲線,宮規下蟄伏的陳腐陰影……
讀過的書越多,就會越清醒。
想到上旬長樂宮褐衣宦者傳達的旨意,對於那份來自王太后“另眼相待”。
若不曾識字,此刻她該跪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任由狂喜的暖流沖刷四肢百骸。
懵懂的心湖裡,應該漾出無窮無盡的榮華漣漪。
現今,衛子夫非但沒有感覺到榮耀感。
反而讓她產生一種被命運之手隨意撥弄的荒謬感和不安。
她會不由自主的思考,陛下後宮佳麗三千,哪一個不是千挑萬選?
她們是家族精心培育的明珠,是地方郡國進獻的瑰寶。
她們的名字背後,是累世的簪纓、是龐大的門閥、是足以撼動朝堂的勢力網路。
她們入宮,是權力版圖的延伸,是利益的交換,是這帝國執行規則的一部分。
而她衛子夫呢?
何德何能,能越過那三千佳麗,入得太后的“法眼”?
更何況平陽公主時不時的還會進獻美人......
平陽公主是太后的親女,陛下的胞姐,她獻上的美人,代表著皇家的體面、血親的紐帶和權貴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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