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皇后,甚至不再是一個理智的人,只是一個被絕望逼到懸崖邊的母親。
她的聲音嘶啞破裂,帶著血沫和臟腑碎裂般的顫音,每一個音節都像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我陳嬌願永墮無間!願魂飛魄散!願受萬世業火焚身之苦!只求您…只求您救救我的愛兒!救救神愛!她才那麼小…她才那麼小啊!!!”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伴隨著這哭嚎的,是身體重重撞擊地面的悶響(咚!咚!咚!),每一次都沉重得彷彿砸在簡諾自己的靈魂上。
還有更刺耳的——指甲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瘋狂抓撓的聲音!
那聲音尖銳、急促、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感,彷彿能想象到那保養得宜的指甲在巨大的力量下扭曲、崩裂、翻卷,溫熱的鮮血混合著金磚上的灰塵,留下十道絕望而猙獰的暗紅軌跡。
“您聽見了嗎?!您聽見了嗎?!我願獻祭!獻祭我的魂!我的魄!我的生生世世!只求您回應我這一次!回應我這一次啊——!!!”
最後的尾音撕裂了,變成了野獸瀕死般的嚎叫,在空曠冰冷的未央宮殿堂裡迴盪、碰撞,又透過“雲翼”清晰地傳遞過來,灌滿了簡諾的耳膜。
她“看到”了陳嬌披頭散髮,華麗的宮裝沾滿灰塵和血跡,雙眼赤紅如血,癲狂地對著虛空磕頭哭喊。
每一次抬頭,額上的傷口都因撞擊而裂開更大,鮮血蜿蜒流下,模糊了她慘白的臉。
劉徹,身體極其細微地晃動了一下。
他終於短暫地從神愛那微弱起伏的胸口移開,落在了旁邊狀若瘋魔的陳嬌身上。
他看到曾經風華絕代、驕傲張揚的陳皇后,此刻鬢髮散亂如枯草,沾染著灰塵、汗水和額頭上流下的、已經變得粘稠發暗的鮮血。
象徵無上尊榮的皇后翟衣,在地上拖曳摩擦得汙穢不堪,金線繡制的鳳凰被塵土和血跡覆蓋,狼狽地蜷縮著。
那雙曾經顧盼生輝、此刻卻只剩下瘋狂與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虛空,彷彿那裡真有一位能拯救她女兒的神明。
看著曾經與他並肩、共享過江山與愛恨的女人,如今像一頭絕望的母獸般自毀,尊嚴盡失,血汙滿面。
心痛她此刻獻祭自身靈魂的瘋狂姿態,那聲聲泣血、甘願魂飛魄散的詛咒,字字都像重錘砸在他心頭。
這份為了女兒甘願自我湮滅的決絕,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將他內心深處同樣狂暴卻因帝王身份而必須深藏的父愛生生剜了出來,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無力,他無法像她那樣不顧一切地宣洩,帝王的枷鎖沉重地束縛著他。
還有一絲……冰冷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恐懼?
是對這徹底失控、挑戰了他掌控一切的帝王尊嚴的場面的恐懼?
還是對陳嬌如此瘋狂獻祭,向虛無縹緲的“仙人”發出惡毒詛咒,可能招致未知反噬的恐懼?
劉徹的嘴唇抿成一條鐵灰色的直線,腮邊的肌肉因為強忍著翻騰的情緒而微微鼓起,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嚥下了所有可能洩露軟弱的音節。
若真的有神靈眷顧……
他的意識深處,這個念頭如同幽暗水底的氣泡,不受控制地浮起:
若真有神靈眷顧……
他願意此刻卑微地跪下去,像陳嬌一樣,用他天子的頭顱去磕碰這冰冷的地磚,只求……只求那小小的、溫熱的生命之火不要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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