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澈,裴府內院卻已燈火通明。
兩位小主子被精心梳妝。
裴謙身著淺青色圓領襴袍,袍料正是那價值千金的越州繚綾,在燈燭下流轉著水波般的瑩潤光澤,紋樣是符合他年幼身份的細巧纏枝暗紋,低調卻不失雅緻。
腰間繫著五色絲線編織的宮絛,懸著一枚質地上乘、刻有瑞獸的白玉墜,寓意驅邪納福。足蹬烏皮六合靴,纖塵不染。
裴婉的打扮更為精心。她身穿一件柔和的鵝黃縷金百蝶穿花襦裙,同樣以繚綾為料,行動間如煙霞繚繞。裙襬層層疊疊,卻絲毫不顯臃腫,反顯飄逸。
外罩一件緋色泥金繡纏枝牡丹的半臂,色澤鮮亮卻不逾制,領口與袖緣以捻金線鎖邊,極盡工巧。
梳著雙鬟髻,各簪一對小巧精緻的珍珠髮梳,並幾朵新鮮欲滴的時令宮花,頸項間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項圈下懸著長命鎖,鎖上鏨刻“福壽安康”字樣。
腕上各戴一對雕花細膩的銀鐲,行走時清脆卻不喧鬧。
兩個孩子被打扮得如同玉琢的人兒,周身卻籠罩在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寂氣氛中。
一切準備停當,府門悄然開啟。
沒有喧鬧的送行隊伍,一切都在一種刻意維持的、異樣的平靜中進行。
裴謙與裴婉由乳母及兩位素有體面的老成僕婦引領,登上一輛青幄小車。
裴琰立於門內影壁前,並未送至府門外。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緊抿的唇線和袖中微攥的拳頭,透漏出一絲緊張。
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轆轆聲,駛向那晨曦微光中巍峨矗立、象徵著無上權力與命運的皇城。
青幄小車內部空間不小,陳設簡潔卻精緻,鋪著厚厚的軟墊,以減輕路途的顛簸。
車輛微微搖晃,駛離了那令人窒息的府邸,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轆轆”聲成了唯一持續的聲響。
車內,年僅六歲的裴謙坐得筆直,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他皺著小小的眉頭,眼睛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偷偷瞄了一眼對面由乳母抱著的妹妹裴婉。她小小的身子幾乎被包裹在華美的衣裙裡,梳著精巧髮髻的小腦袋一點一點,似乎昨夜也沒睡好,此刻被馬車一晃,有些昏昏欲睡。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裴謙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問向身邊貼身照看他的老成僕婦:“阿嬤,我們這是要往大內去麼?”他用了更符合當時宮城稱謂的說法。
那僕婦身子下意識地坐得更直,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比的敬畏回道:“小郎君明鑑。正是要入宮城朝謁。今日皇后殿下賜恩,於苑中召見宗室近支子弟。”
“小郎君與小娘子謹記禮數,垂首恭聽即可,小郎君與小娘子……或能得見昭陽公主殿下......”
裴謙的小眉頭皺得更緊了。
昭陽公主……這個稱呼他依稀聽過,府中上下提及此人時總是氣氛異樣,下人們會立刻噤聲,父親的眼神則會變得複雜難辨。
他努力回想父親今晨為他整理衣冠時,那低沉而鄭重的叮囑:“若見到昭陽公主殿下……需依禮恭敬,稱她為‘母親’。若她垂詢家中事宜,你便稟奏:‘家中一切安好,唯……唯思念母親。’”
可這又是為什麼?他記憶中並沒有這樣一位“母親”。他只有乳母和阿嬤。”
裴謙的小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仰起頭,眼中困惑更甚,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為何獨我與阿妹前往?阿耶……不一同覲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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