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景殿的喧囂終於徹底散去。
最後一波前來回話、繳令的女官內侍也已退下,殿門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事務暫時隔絕。
簡諾揮了揮手,連近身侍奉的宮女也輕聲屏退,此刻,她想要的是不被打擾的安靜。
她獨自一人坐在窗榻邊,窗外是端陽節慶後寂靜的深宮夜色,殘月如鉤,清冷地映照著殿內同樣孤寂的燈盞。
挺得筆直的脊背終於在這場漫長的“演出”結束後微微鬆懈,懶洋洋地倚靠在冰冷的窗欞上。
連續多日的殫精竭慮、事無鉅細的操持安排、應對各方人情的周旋……
所有被強行壓下的緊張與壓力,在此刻無人時,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盡數反噬。
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陣發緊,帶來細微卻持久的鈍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顱內綿密地扎著。
眼簾沉重得幾乎抬不起來,彷彿綴滿了鉛塊。腦海裡卻依舊紛亂如麻,光影聲囂不受控制地奔騰不息。
龍舟破浪時震天的鼓點與號子聲、賜宴時觥籌交錯的脆響與喧譁、臣工命婦們或真誠或試探的笑語寒暄、還有無數需要她即刻決斷、關乎體面與利益的瑣事……
種種影像與聲音交織盤旋,構成一幅光怪陸離的畫卷,不肯停歇。
一種巨大的、空洞的疲憊感攫住了她,她就像一根被繃緊到了極致的弓弦,驟然鬆弛,失去了所有的彈性與力氣,只剩下無盡的倦怠和一片茫然的虛空。
就在這近乎虛脫的麻木中,眼前悄然浮現出只有她能看見的虛擬光屏。
看著上面顯示的打賞積分數字,簡諾幾乎是下意識地、深深地鬆了口氣。
直播間的觀眾們這一次大方得超乎想象,豐厚的回報沒有辜負她這段時間嘔心瀝血的付出。
那串長得令人眩暈、代表著鉅額財富與回家希望的積分數字,像一劑強心針,注入她幾乎乾涸的心田。
一股實實在在的、完全屬於她自己的澎湃欣慰與巨大成就感,終於沖淡了那幾乎要將她靈魂都壓垮的虛空與疲憊。
雖然身體依舊沉重得如同灌鉛,但心底最深處卻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灼熱的光芒,那是歸家的曙光。
目光再次掠過光屏上那串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歡喜自心底最深處湧起,帶著灼人的溫度,瞬間暖透了幾乎被掏空的四肢百骸。
“又近了一大步…” 她在心底無聲地喟嘆,嘴角難以抑制地揚起一個微小卻真實的弧度。
那串數字不再是冰冷的符號,它在眼前跳動、放大,彷彿化作了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河,每一顆星子都在為她指引歸途。
身體的極度疲憊依舊存在,太陽穴仍在抽痛,四肢依舊沉重。但此刻,這一切似乎都變成了可以忍受、甚至甘之如飴的代價。
因為這疲憊的盡頭,是她魂牽夢縈的終點。
別人處在她這個位置,或許會沉迷於排程資源、掌控局面的快感,享受一言九鼎、眾人俯首的權力滋味。
但簡諾沒有。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從未享受到別人口中那種“權利在手的愉悅感”。
究其根源,或許正是因為她本身自帶的,那怎麼也去不掉的“鹹魚”氣場。
想到這裡,簡諾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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