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簡諾婉拒了公主規制的厭翟車,僅由一名掌燈女官引路,一名捧爐宮娥隨侍,踩著宮道上零落的餘暉走向淑景殿。
行至太液池畔,她不自覺地放緩了腳步。
眼前暮色中的太液池浮起淡淡煙靄,半池紅荷在夕照裡垂下重瓣,像是美人對鏡卸妝時低垂的雲鬢。
那些曾經嬌豔的花瓣邊緣已現出憔悴的枯黃,如同被歲月悄悄染白的鬢角。
倦歸的白鷺掠過接天蓮葉,翅尖沾著荷香,投向暮色漸起的宮闕深處。
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長孫皇后尚能倚在此處亭臺賞荷。
那時滿池芳菲正好,皇后執著她的手淺笑:“待來年新荷初綻,定要看著承乾成家。”
這句話在史書裡永遠不會記載。
史官只關心賢后如何規諫帝王,誰會在意一個母親臨終前最樸素的願望?
現代人津津樂道“貞觀之治”,卻看不見盛世華章里正在凋零的朱顏。
這大半年來,她親眼看著皇后從能倚榻理事,到如今連藥盞都端不穩。
最讓人心痛的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這樣日復一日的消磨,今天少進半碗粥,明日多咳一刻鐘,像燭火一寸寸矮下去,連熄滅都保持著得體的姿態。
簡諾伸手輕觸欄杆上微涼的露水,恍然驚覺,原來紅顏凋零,竟比這太液池的荷花還要快上幾分。
【破防了...皇后娘娘去年還在賞荷,今年就...這對比太扎心了(哭泣表情)】
【從醫學史角度看,長孫皇后很可能患有氣疾(哮喘),在古代確實難治!】
【這個鏡頭絕了!暮色+殘荷+白鷺,構圖可以直接當屏保!】
【露水屬寒涼,公主殿下保重身體啊!推薦喝點姜棗茶驅寒!】
長孫皇后纏綿病榻的這些時日,前朝後宮的暗流從未停歇。每個人都在計算著鳳駕仙逝後的棋局,彷彿那不過是一局新的博弈的開端。
暮鼓聲自承天門方向層層傳來,驚起簷下棲鳥。
回到淑景殿,簡諾換上一身杏子黃的綾羅常服,任由青絲簡單地綰成一個墮馬髻,僅插一支白玉雲紋簪。
飲了半盞煎得正好的蒙頂石花,待胸中翻湧的氣息稍平,才將目光投向臨去前鋪展在青玉案上的硬黃紙。
紙色溫潤,光潔的紙面上隱約可見蠟光。
她執起宣城紫毫,在青瓷硯中飽蘸新墨,欲借臨摹《蘭亭序》定神。這是去歲皇后賜下的虞世南摹本,字裡行間還留著皇后硃筆圈點的痕跡。
筆鋒行至“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時,她想起太醫令的密奏,言皇后鳳體“恐難逾冬”,筆尖不由微滯,墨跡在堅韌的紙面上洇開淡淡的惆悵。
恰在墨跡將幹未乾時,掌事女官悄步近前,跪在青玉案前三步處,雙手緊攥著孔雀紋袖緣,吞吞吐吐道出宮闈流傳的私語。
簡諾執筆的手微微一顫,一滴濃墨猝然墜在“死生亦大矣”的“死”字上。墨珠在蠟質的紙面滾動片刻,方暈開成突兀的汙跡,恰似白璧微瑕。
“哦?”她將狼毫輕輕擱在青玉山形筆架上,鎏金錯銀的筆格與青玉相觸,發出清越的碰撞聲,“且細說分明。”
女官伏身更低,額頭幾乎觸到青磚:“尚宮局都在傳,太子殿下每逢朔望必至淑景殿問安,前日大雨竟踏著積水前來......昨日更在西市胡人鋪子前候了半個時辰,就為等著新出爐的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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