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生辰已過去一百八十天,在秋意最濃、天光格外澄澈的時節,他們終於喬遷新居了,可喜可賀!
簡諾邁著日漸穩當的小短腿,仗著額孃的寵愛,帶著跟屁蟲——玄燁,用了足足一個月的時間,把景陽宮裡裡外外、角角落落都逛了個遍!
與地處中樞、人來人往的景仁宮不同,景陽宮透著一股疏離的寧靜。它坐落在東六宮的東北角,彷彿繁華邊緣的一處幽靜別院。
宮門內的庭院比景仁宮的要開闊許多, 少了些精心雕琢的花木,卻多了幾株有些年歲的海棠與石榴樹。
秋日裡,海棠果已微微泛紅,沉甸甸地掛在枝頭,而石榴更是咧開了嘴,露出裡面寶石般的籽實,看著就讓人覺得喜慶、富足。
她最喜歡的是東配殿後身那一小片小小的竹叢。
陽光透過疏密有致的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風一過,便響起一片細碎溫柔的沙沙聲,彷彿自然哼唱的搖籃曲。
這裡成了她獨自發呆、思考“人生”的秘密基地,雖然這份獨處,十有八九會被那個甩不掉的小尾巴打破。
往往在她剛理清一點思緒時,竹林外便會傳來玄燁奶聲奶氣、帶著點焦急的“姐姐、姐姐”的呼喚聲,伴隨著他蹣跚卻堅定的腳步聲。
他會扒開竹枝,跌跌撞撞地鑽進來,圓圓的小臉上帶著找到寶藏般的欣喜,然後毫不客氣地挨著她坐下,學著她的樣子,託著腮幫,裝模作樣地“思考”起來。
正殿的規制自然比配殿要宏偉許多,樑棟間的彩畫雖不嶄新,卻色澤古樸,描繪著祥雲仙鶴的圖案,別有一番沉穩氣度。
殿前月臺下的漢白玉石階,對姐弟倆而言是巨大的挑戰。那數級臺階,被他們的小短腿視為需要努力攀登的“小山”。
簡諾常常覺得,可能是身體變小了,連帶著對世界的感知也徹底變了樣。
原本尋常的臺階,此刻看來卻如同天塹;成年人一步就能邁過的門檻,對她和玄燁而言,都需要手腳並用地“翻越”。
每一次攀登,都是一場小小的冒險。
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調動起還不夠協調的四肢,先用手牢牢扒住上一級冰涼的石階,再費力地抬起一條腿跪上去,最後才能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完成這“偉大”的一步。
玄燁在她身後,更是模仿得笨拙又認真,常常是爬了兩級,就累得一屁股坐下,但他從不氣餒,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執拗。
當兩人終於一起站在月臺上,喘著氣,俯瞰著他們小小的“領地”時,一種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奇妙的成就感便會油然而生。
當她還是個成年人時,從未想過,征服幾級臺階就能帶來如此純粹的快樂。
她側過頭,看著玄燁因為成功登頂而興奮得發紅的小臉,正揮舞著小手咿呀叫著,覺得童年的快樂如此簡單。
比起景仁宮時常要避讓恭靖妃的憋悶,在這裡,她的額娘是名副其實的主人。簡諾能感覺到,整個宮院的氛圍都鬆弛、自在了許多。
就彷彿一根長久繃緊的弦,終於被溫柔地鬆開。
宮人們臉上帶著安穩的笑意,腳步不疾不徐,連蘇嬤嬤呵斥小宮女的聲音,都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中氣。
這份愉悅,也清晰地體現在佟佳氏身上。
她不再總是凝神端坐,經常會帶著他們姐弟二人信步走到庭院中,指著天上的流雲或樹上的鳥雀,柔聲細語地教他們認。
有時興致來了,甚至會親自拿起剪刀,為那幾盆菊花修枝整形,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輕鬆的笑意。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們踉踉蹌蹌地追逐一隻滾落的石榴,或是蹲在地上好奇地研究爬行的螞蟻。
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菊香與泥土的芬芳,耳邊是枝頭鳥雀的鳴啾,以及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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