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諾握緊玄燁的手,在宮人示意下轉身離去。
跨過高高門檻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龍榻隱在重重帷帳後,只餘一聲比一聲空洞的咳嗽,像這個王朝正在敲響的暮鼓。
“姐姐,”八歲的孩子聲音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皇阿瑪的病......是不是好不了了?”
她望著那雙交織著希冀與恐懼的眼睛,一時間語塞。恰在此時,東暖閣傳來的誦經聲愈發清晰,法器清音穿透宮牆,聲聲催人。
順治帝對佛事的依賴已近癲狂。高僧們日夜不停地出入宮禁,而他對太醫開的湯藥總是勉強沾唇便推開,反倒對高僧加持的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順從。
這個將全部生機寄託在極樂世界的帝王,正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界漸漸消逝。
簡諾壓下喉間的酸澀,輕聲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靜靜地為他祈福。”
玄燁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小手緊緊回握住她,“姐姐,你要好好的......”
這句話輕如嘆息,卻讓簡諾心頭一震。看著他強裝鎮定卻依舊流露出惶然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憐惜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
他分明自己也怕得厲害,怕失去父親,怕這搖搖欲墜的宮闕,怕那不可知的未來。
他本該是在父母膝下無憂無慮撒嬌的年紀,此刻卻不得不用稚嫩的肩頭提前感知江山社稷的重量,甚至還在為他身邊僅存的、可以依賴的人擔憂。
簡諾反手將那隻小手更緊地握在掌心,試圖用自己的溫度驅散他指尖的冰涼。
“嗯,”她聲音微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姐姐自然要好生的。倒是你,這些日子清減了不少。待會兒姐姐讓人給你燉碗燕窩粥可好?”
“我吃不下......”
她凝視著玄燁稚嫩卻過早染上憂色的臉龐,輕輕撫平他衣襟上的褶皺,“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用膳,好好歇息。只有照顧好自己,才能讓皇上和太后安心,知道嗎?”
玄燁乖巧地點點頭,小手仍緊緊攥著她的衣袖不肯放開。
簡諾在心中暗暗嘆息,這孩子過早地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擔,而她卻只能以這樣蒼白的話語來安撫他。
朝廷之上, 雖然皇帝病重輟朝,奏章事務並未停歇。一些訊息靈通的滿漢大臣們已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奏事的措辭變得愈發謹慎,各方勢力都在默默觀望,計算著皇帝一旦駕崩後,朝堂權力格局可能發生的鉅變。
宮裡所有的祈禱與佛事,終究未能留住那盞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燈。
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日夜,乾清宮傳出的不再是誦經聲,而是一片壓抑的、預示著鉅變的死寂,隨即,便被一陣爆發性的、無法自抑的哀哭所取代。
皇帝,駕崩了。
訊息像凜冽的寒風,瞬間席捲了紫禁城的每一個角落。
宮燈被蒙上白布,鮮豔的裝飾被迅速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漫無邊際的、令人窒息的素白。太監宮女們換上喪服,低頭疾走,臉上充斥著真實的恐懼與對未來的茫然。
簡諾站在人群中,看著那片突如其來的白色海洋,聽著那震耳欲聾卻又空洞的舉哀哭聲,感到一陣恍惚。
那個曾為愛痴狂、下令殉葬、又最終在佛號中尋求解脫的年輕皇帝,他激烈而短暫的一生,就這樣倉促地落下了帷幕。
他最終是否與他的董鄂妃在另一個世界相聚,無人得知。
但他留下的,是一個需要立刻填補的權力真空,和一個年僅八歲、即將被推上歷史前臺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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