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諾依言起身，上前幾步，在太皇太后手邊恭敬地站定。
太皇太后抬眼，細細端詳著她，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內心：“你是為蘇克薩哈自請往守先帝陵寢的事情而來嗎？”
簡諾心頭猛地一沉，看來自以為隱秘的動作早就呈現在她老人家眼前，一時有些灰心。
她略一沉吟，終是將最深的憂慮說出了口，“鰲拜的權勢如今是越發大了，大到怕是快要忘了，這龍椅上，還坐著一位皇帝。”
她眼前浮現的是玄燁獨坐乾清宮的身影。
外有權臣架空皇權，內有眼線監視起居。朝堂之上黨同伐異，深宮之中如履薄冰。這個“至尊”之位，帶給玄燁的不是生殺予奪的快意，而是沉重的枷鎖和迫在眉睫的危機。
太皇太后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古井驟起波瀾。
她沒有直接回應，反而問道：“那你可知，為何哀家始終按兵不動？”
簡諾一怔。
太皇太后緩緩起身，走向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株蒼勁的古松：“參天大樹若想長得高，根就必須扎得深。如今的風雨，是在替他夯實根基。”
她轉過身，目光沉靜地看向簡諾：“你是在心疼皇帝，覺得他年幼勢孤，被權臣欺到頭上，而我作為長輩卻還在冷眼旁觀？”
簡諾被說中心事，指尖微微一顫，沒有作聲。
太皇太后將她的沉默看在眼裡，聲音不高，卻字字千斤：“在你心裡，他或許還是那個需要你護在身後的幼弟。但在天下人眼裡，在太和殿的那張龍椅上，他早就是大清的皇帝了！”
“你以為的‘護’，或許正是對他的‘縛’。”太皇太后目光銳利如刀，“你把他當作一個需要你時時看顧的孩童，一個處境可憐的弟弟，這本身就是一種輕視。”
“你輕視了他身為帝王的身份，更輕視了他身為愛新覺羅子孫的骨氣與能耐！”
“真正的帝王，不是在羽翼下呵護出來的，而是在風雨裡廝殺出來的。”太皇太后的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哀家問你，若此刻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將來你我百年之後，誰來替他遮風擋雨？一個從未經歷過風浪的皇帝，如何駕馭這萬里江山，駕馭那些虎狼之臣？”
簡諾怔在原地，太皇太后的每一句話都砸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份心疼與保護欲，或許真的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回去吧。”太皇太后重新閉上眼，撥動手中的念珠，“好好想想，玄燁願不願意這樣被你護在身後！”
簡諾深深一禮，默然退出殿外。
陽光灑在她臉上，卻照不進此刻翻湧的心緒。
太皇太后最後那句話如驚雷般在她心中炸響，她從未想過，玄燁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保護。
作為一個來自倡導平等與尊重的現代靈魂，她一直將“保護”視為理所當然的親情體現。
一直用“姐姐”的眼光看他，心疼他八歲喪父，十歲面臨權臣逼宮。可何曾用“帝王”的眼光審視過他？
為他遮風擋雨的同時，是否也剝奪了他看清風雨、乃至駕馭風雨的權利？
我到底在怕什麼？怕他受傷，怕他失敗？但更怕的，或許是他不再需要我？我的保護，有多少是出於他的需要，又有多少是為了滿足我自己“被需要”的安全感？
簡諾緩步走在宮道上，反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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