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布喇夫婦感激天恩浩蕩之餘,更深感責任重大。
府內針線房日夜趕工,繡制嫁衣;珍藏的珠寶玉器被取出重新打理;一切皆需符合未來皇后的身份,又不可有絲毫僭越張揚,分寸拿捏,頗費思量。
九月初八,紫禁城。
這一日的紫禁城,褪去了往日政治中心的沉肅威壓,披上了一層近乎喧鬧的、鋪天蓋地的紅。
從午門到乾清宮,每一道門扉、每一處殿脊的吻獸,都懸著巨大的紅綢綵球,漢白玉欄板上包裹著簇新的猩紅錦緞,連宮道兩旁秋日略顯斑駁的樹木,枝椏間也繫上了紅絛。
這紅,鮮豔得有些用力,彷彿要借這燎原的喜氣,鎮住天地間悄悄蔓延的涼意與王朝初定後那不易察覺的虛空。
太和殿前廣場,鹵簿儀仗森然陳列,旌旗蔽日,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年輕的皇帝玄燁,身著明黃色吉服袍,上繡金龍十二章紋,頭戴綴有東珠的薰貂朝冠,獨自立於丹陛最高處。
陽光將他尚顯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朝冠垂下的珠串在他額前輕輕晃動,遮蔽了眼眸,只留下一個平靜到近乎凝滯的側影。
這不是他第一次承受萬千目光的仰望,卻是第一次,以“丈夫”的名義,站在這裡,迎接一個被精心挑選出來、即將與他共享這帝國至高尊榮的皇后。
新娘的鳳輿在莊重的禮樂中緩緩而來。
赫舍里氏身著石青色八團龍鳳同和袍,披金約,戴領約,沉重的朝冠上,三層金鳳與累累珍珠寶石在轎簾晃動間閃爍不定。
她被攙扶下轎,步履穩當,雙手交疊於身前,姿態端莊得猶如一尊玉像,每一步都丈量得毫釐不差。
合巹禮設在坤寧宮東暖閣。
這裡的紅,比外間更深更濃,龍鳳喜燭燃燒著熾熱的光,將滿室朱漆金飾映照得一片暖融輝煌,卻也無可迴避地照亮了喜床上兩位主角過於年輕、甚至尚存一絲稚氣的臉龐。
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端坐於上首,宗室王公、滿朝勳貴及福晉命婦們依序肅立,珠翠環繞,衣香鬢影。
簡諾亦在命婦佇列之中。目光掠過玄燁挺直的背脊,落在他握著玉如意的指尖——那手指修長,骨節尚未完全長開,卻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他挑起蓋頭的動作標準而流暢,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蓋頭滑落的瞬間,燭火在皇后赫舍里氏朝冠的東珠上猛地一跳,迸出一圈細碎的金芒,晃得人眼澀。
太皇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鸞紋寶座上,面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深邃平靜。她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象徵欣慰的弧度。
皇太后的目光則溫柔許多,帶著些許恍惚,或許是想起了自己多年前踏入這座宮城時的模樣。
宗室親貴們垂手肅立,蟒袍補服上的紋飾在燭光下暗流湧動。
赫舍里氏的臉在蓋頭揭去後完全顯露出來。那是一張尚帶圓潤稚氣的臉龐,敷著厚厚的脂粉,柳眉細描,朱唇點染。
她迅速垂下的眼睫如受驚的蝶翼,頰邊那抹紅暈在厚重的妝容下,顯得既突兀又脆弱。她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這兩年,隨著輔政大臣之首索尼病重,鰲拜勢力日益膨脹,結黨營私,屢屢欺凌幼帝,並試圖控制內廷。
這場婚姻,是太皇太后在棋盤上落下的一枚重子。
以絲帛錦繡為甲冑,以少年姻緣為鎖鏈,將赫舍裡一族的榮辱與愛新覺羅氏的皇權死死捆縛在一起。
索尼的忠誠需要用皇后的鳳冠來加固,皇權的危機需要用勳貴的血脈來緩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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