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沒錯，是這個道理，要是盼著世界變好的人都死了，那世界不就真完蛋啦，哈哈。”
“而且，”最開始拍著那人肩膀安慰的人補充道，“世界永遠也沒有最好的時候，等到將來天花板都不漏水的時候，可能還有人在被拐賣，等沒有人再被拐賣之後，可能還有人付不起治病的錢，等所有人都付得起治病的錢的時候，可能還有人無法自由地選擇喜歡的、對自己和社會都有價值有意義的工作……等到所有人真的都實現自由而全面的發展了，可能又會湧現出現在的我們想象不到的問題。
“‘至好’‘至善’就和π一樣，是沒有盡頭的。
“哲人提出那樣一個至美至善的世界，是為了鼓勵人們向著那樣的世界努力，但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因為即使某一天真的走到了所謂的盡頭，實現了先人所說的理想社會，後人仍舊會發現世界上存在一些從前的世界沒有的新問題，他們又要繼續往前走，去為了那個‘最好’的世界努力……可是永遠也不會有最好的世界，只會有更好。正如‘止於至善’只是一種態度，‘至善’本身並不存在，但人依舊要向著‘至善’走去。”
另一人提醒道：“如果真的有一天，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世界就是最好的、最棒的，那說明——世界又要完蛋啦！哈哈！”
笑了一會兒，那人才接著說：“因為人一旦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最好的，就不會再往前走了！而不前進是比沒有走到終點更可怕的事，那意味著已有的錯得不到糾正，應發展的得不到發展，人與社會不再有進步，也不再有希望實現更好的世界。
“就像π沒有盡頭一樣，世界永遠沒有最好的模樣，而假設人已認為這個世界是最好的——要麼是被矇騙，要麼是已足夠愚蠢，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會因不再主動尋求進步而被引向更糟糕的結局。”
“是的，你既然想要一個好的世界，又因為各種原因停止了前進——包括但不限於主動結束自己的生命或終止自己的理想——那其實是一種自相矛盾。”
“我認為當你出現這種想法的時候，你就需要將理想啊現實啊之類的東西都放一放了，因為你已經累了，人累了需要休息，你應該去休息，而不是繼續自我消耗。”
“休息完了之後？當然是繼續去做實現理想世界的‘耗材’啦！寫寫書鼓勵人啊，噹噹警察抓壞人啊，學學修房頂讓更多人的天花板不漏水啊，研究研究藥學把窮人買不起的藥的價格打下來啊……要做的事可不少呢。”
“要是沒有人做這些‘小事’，世界又怎麼會前進呢？”
眾人又你來我往地討論著推搡著，氣氛熱烈地聊至深夜，沒有人喝酒，而學徒們彷彿醉了思想。不知是誰掏出了一個黃色的圓型燈籠放在桌上，於是有人指著燈籠罵道：
“太圓了，不是個好月亮！”
那人有一個知音：“月有陰晴圓缺，最圓的時候就快要缺了！”
有人拿著小刀蠢蠢欲動：“讓我砍一刀，不斷接近圓滿的時候才是最好的狀態。”
就像我們的論辯，往往很難得到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好”結果，但所有人都在一次次思想的交鋒中走向了更好的自己。
伊瑞絲在人罵月亮的時候被吵醒了，乍然聽到月亮她還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睡著睡著就被丟到外面去看月亮了，睜眼卻看見眾人圍著桌上那個黃燈籠喊月亮，頗受震撼。
她忽然想起了卓雅的月亮燈。
老頭曾說，卓雅身體還沒好的時候，做夢都喊著想要一盞月亮燈，於是老頭買了一盞放在她的床頭，還配了許多個形狀不一的月亮燈罩。
那一次，他說要把燈罩換成一個滿月形狀的，要和孫女圓圓滿滿，伊瑞絲聽不得這彷彿立flag的話，讓他換成一個沒那麼滿的，她那個時候說：“月盈則虧。”
本意也只是希望祖孫兩個差不多圓滿差不多幸福就夠了，不要像月亮一樣好不容易擁有了“最完滿”，下一刻就又要走向殘缺。
她想起了這扇門的名字，“盈則虧”。
睡了全程也根本沒有聽到眾人討論的伊瑞絲盯著那盞被人圍著的燈籠，疑惑地想，難道今晚考核的核心是月亮？
那奧利維婭過這個考核的時候應該很輕鬆吧，她最喜歡月亮了。
奧利維婭此時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聽到那道聲音說：
“今晚，你的考核題目是——你最喜歡月亮的哪個狀態？”
奧利維婭在心裡說，最圓滿的時候。
必須是最圓滿，也只能是最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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