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重八!老四他才二十一歲,他懂什麼!定是那妖僧欺他年輕,出言蠱惑!你不能……你不能因這未來虛無之事,就定他今日之罪啊!”
“今日之罪?”朱元璋慘笑,指著天幕上那個驚惶失措的年輕朱棣,“妹子,你看看他的樣子!那是全然無辜。全然懵懂的樣子嗎?他聽懂了!他害怕了!他怕的是什麼?是事情敗露!他若心中無鬼,何不當時就拿下妖僧,押送京師?!何須等到天幕揭露?!”
他猛地轉身,對著早已嚇得癱軟的內侍和翰林官吼道:“擬旨!即刻擬旨!”
“臣……臣在!”翰林官連滾爬爬。
“一。八百里加急,發往北平:著北平行都司立即包圍燕王府,搜捕妖僧道衍(姚廣孝)及其同黨,押解進京,朕要親手剮了他!二。申飭燕王朱棣,聽信妖言,隱匿不報,居心叵測,削其護衛三成,王府屬官盡數羈押審查!三。令燕王朱棣接旨後,即刻鎖拿……不,即刻‘護送’回應天,不得延誤!朕要親自問問他,那頂‘白帽子’,他到底想不想要!”
字字如鐵,殺意凜然。這已不是“述職”,這幾乎是“押解”了!
殿前一片死寂,只有朱元璋粗重的喘息聲。朱標面無人色,徐達心如死灰。李善長等人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一道無形的巨閘,正向著年輕的燕王,轟然落下。
回應天路上的驛站。
年輕的朱棣背靠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在地。手中的水囊早已掉在地上,清水汩汩流出,浸溼了泥土,他卻渾然不覺。
天幕上,那個“自己”驚恐慌亂的臉,無比清晰。
“洪武十五年……就是今年八月……母后剛走……”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嘶啞,“那和尚……那和尚我根本沒見過!可是……可是天幕說我見了……父皇會信我嗎……”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剛剛對“削藩”的恐懼還是未來的。模糊的威脅,而這“白帽之讖”,卻是發生在“現在”的。確鑿的“罪證”!
他甚至沒有機會辯解,因為天幕呈現的“未來記憶”裡,他當時的反應,那種驚駭中夾雜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隱秘悸動,在父皇眼中,就是心虛,就是默許,就是野心的萌芽!
回去?帶著這道“原罪”回去?等待他的會是什麼?圈禁?廢為庶人?還是……更可怕的結果?
不回去?抗旨不尊,形同謀逆,更是死路一條!
前是懸崖,後是深淵。天幕的光芒照在他年輕的臉上,一片慘白。他抬頭望向應天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深切的。無處可逃的絕望。原來,從這天幕出現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不由自己掌控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又一次死死握住了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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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時空。
朱棣靜靜地看著天幕上那場發生在洪武十五年的“白帽之讖”,看著年輕自己那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看著洪武時空氣氛凝滯。父皇又一次暴怒下旨的場面。
他忽然輕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恐懼,沒有後悔,只有一種閱盡千帆後的平靜,甚至是一絲淡淡的嘲弄。
“道衍啊……”他像是在對身邊的子孫說,又像是在自語,“你這一頂‘白帽子’,送得真是時候,也真是……要命。”
朱高熾擔憂地看著父親,又看看天幕上太祖皇帝暴怒的樣子,忍不住低聲道:“父皇,皇爺爺震怒,燕王……年輕時的您,怕是……”
“怕?”朱棣打斷他,語氣平淡,“是,當時怕極了。怕父皇的雷霆之怒,怕丟了王位,怕性命不保,怕連累王妃和你外祖父一家。”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洪武時空的方向,“但如今看來,怕有何用?該來的,總會來。那道衍,不過是提前把那層誰都不敢捅的窗戶紙,戳破了一個洞罷了。”
朱瞻基敏銳地察覺到祖父態度的變化,問道:“皇爺爺,您的意思是,即便沒有道衍此言,日後……”
“日後允炆削藩,朕一樣會反。”朱棣說得斬釘截鐵,“道衍的話,是讖語,也是驚醒。它讓朕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那條路的可能性,也讓朕在恐懼之餘,開始下意識地積蓄力量,審視身邊的人。從這一點說,朕倒要‘謝’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