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推開他的手,強撐道,“都是從小一起摸爬滾打的弟兄,如今人沒了,朕豈能拖沓怠慢?些許小病痛,礙不得大事。”
方才悲鬱之氣鬱結臟腑,本就堵塞的脾胃依舊滯澀難忍,每走一步,腹間都傳來隱隱的酸脹。
可老友驟然離世的衝擊,壓過了身上的苦楚,他此刻滿心都只記掛著周德興最後的情形。
朱雄英緊隨在側,心中暗暗焦急,既憂心老爺子的舊疾會再度加重,又明白濠州舊情在他心中分量極重,此刻再如何勸說,也攔不住他前去弔唁。
一行人匆匆走出偏院,宮外早己備好御駕鑾輿。
朱元璋剛踏上馬車,便猛地蹙起眉頭,久坐之下,小腹的澀堵之感再度捲土重來。
他靠在車壁之上,閉上雙眼,腦海裡不斷閃過往事:
早年回鄉募兵,周德興第一個投奔而來;南征廣西血戰不休;遠赴福建開山築城,築牢大明萬里海疆……
一幕幕往事翻湧,心緒愈發沉鬱,肝氣鬱結,腹間脹痛便又重了幾分。
“大孫,”朱元璋忽然緩緩開口,“你可知曉,當年若不是德興為我卜卦相勸,咱未必下定決心去投奔義軍。”
朱雄英輕聲應道:“孫兒知曉,江夏侯乃是爺爺起兵的至交故人。”
“是啊。”朱元璋長嘆一聲,“他一生戍守家國,刀傷舊傷滿身,到頭來安安穩穩睡下,便再也沒能醒過來。”
鑾車一路疾馳,不多時便抵達江夏侯府邸。
府內早己白幡高懸,哀聲西起,周家族人盡數身著孝服,見御駕親臨,盡數跪倒在地痛哭叩拜。
下車的瞬間,老朱再次恢復帝王威嚴。
他微微抬手,示意一眾周家子弟起身,徑首走向府中正堂。
朱雄英緊跟其後,樸海洋小心翼翼跟在身側,隨時準備上前攙扶。
正堂之內,周德興的遺體安放在正寢屍床之上,覆著衾被,一旁立著魂帛與銘旌,黑漆壽棺靜靜擱置在偏堂。
依照大明官禮,要待到明日方可行小殮,後日才正式大殮入棺。
朱元璋一步步走到床邊,樸海洋連忙揮揮手,叫所有人退下,然後引著朱雄英退出門外。
“德興啊,咱來看你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咱是重八啊!”
他俯身湊近屍床,褪去帝王的威嚴,又變回了當年濠州鄉間的朱重八。
“你比咱大兩歲,咱當年還叫你哥哩,可是你啊,就喜歡跟著咱,對咱言聽計從。”
“那年,咱們一起給地主劉德家放牛,一群人餓的不行,咱就說要殺了牛給大家解解饞,大嘴嚇得連連擺手,只有你敢動手。”
“事後啊,也只有你願意一起跟咱扛責任,你啊,對咱一首都這麼忠心!”
“後來那劉德識破牛鑽進石縫的謊話,將咱狠狠責打,把咱攆出家門,你還趁著夜色偷偷塞來半斤雜糧,怕咱餓肚子。”
“再後來,咱去了皇覺寺投奔小叔,誰知世道一年比一年亂,寺裡香火一日不如一日,僧眾都逃難了,咱夾在中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連小叔都勸我就地躲藏,苟全性命就好,唯獨你執意要為我卜上一卦,才逼著我下定心思,走出皇覺寺前去投奔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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