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朔風捲著砂礫,刮在臉上刀割般生疼。
杜蘅娘搓了搓手指,撩開馬車厚重的車簾。入目皆是連綿的營帳。馬蹄聲雜亂,一隊輕騎自風沙中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身形魁梧,玄色鐵甲上覆著一層沙塵,還夾雜著幾塊暗褐色的血斑。
傅川昂勒住韁繩,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馬,動作急切,連頭盔都沒來得及摘,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馬車前。
「蘅娘!」他嗓門極大。
杜蘅娘看著眼前這個胡茬拉碴。滿身血腥氣的男人,鼻尖泛酸。這樣子一點不像在京城的矜貴模樣。
「傻站著作甚?還不扶我下來。」她嗔怪著,眼眶卻紅了。
傅川昂搓了搓滿是老繭的大手,想碰她,又顧忌自己一身髒汙。
「你這身子骨,怎麼不在江南養胎,跑來這苦寒之地受罪!」他壓低嗓門,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臉頰。
「還不是為了你這冤家。」杜蘅娘拉過他的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你孩子了。」
傅川昂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瞪大雙眼,視線在杜蘅娘臉上和腹部來回游移,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有……有了?」
他狂喜,想把她抱起來轉圈,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回,生怕自己這身粗硬的鐵甲咯壞了她。
「老天爺開眼!我傅川昂當爹了!」他咧著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與滿臉的菸灰血汙形成鮮明對比。
他忽然想起什麼,臉色一沉,咬牙切齒:「裴知晦那病秧子,竟敢在揚州欺負你?你等著,老子這就點兵南下,去把他那身骨頭拆了給你出氣!」
話音未落,一騎快馬自營門外飛馳而入。馬背上的斥候渾身是血,跌跌撞撞滾下馬鞍。
「報!少將軍,北狄左谷蠡王率五千精騎,夜襲落雁關!」斥候聲嘶力竭,嘔出一大口鮮血。
傅川昂臉色驟變,周身那股子憨傻之氣蕩然無存,眸光裡透出屍山血海裡淬鍊出的殺伐果斷。
杜蘅娘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語氣不容置喙:「軍務要緊,你先去處置。」
傅川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走向中軍帳。一連串軍令有條不紊地下達,整個大營如同一臺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轟隆隆運轉起來。
半個時辰後,傅川昂親自護送杜蘅娘前往大堡村。
那是一處隱蔽的宅院,早早安排了幾個妥帖的婆子伺候。屋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婆子端上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傅川昂連甲都沒卸,端起海碗,秋風掃落葉般將飯菜往嘴裡扒拉。他吃得極快,腮幫子鼓鼓囊囊,連咀嚼的功夫都省了。
杜蘅娘看著他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模樣,眼底的水汽再也抑制不住。「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她拿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湯汁,指尖觸碰到他臉頰上那道新添的刀疤,心疼得皺眉。
傅川昂嚥下嘴裡的食物,咧嘴一笑:「前線軍糧緊缺,這頓算是吃上好的了。你懷著身孕,得多吃點。」
杜蘅娘放下筷子,神色肅然:「川昂,我有一事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