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平猛地站起身,在辦公桌後踱了兩步,“季然,你是專業人士!你告訴我,這可能嗎?啊?這是拿運動員的身體健康當賭注,萬一在賽場上出事,那是要出大事的!輿論壓力,隊裡責任,還有他葉枝迎的未來!誰來負這個責?”
張永平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帶著作為國家隊總教練必須考慮的重擔。
他不是不心疼葉枝迎,不是不懂那份對奧運的執念。相反,他太懂了。
教練也是從運動員走過來的,一路見過太多天才因傷病折戟,也見過太多老將帶著一身傷痛拼搏到最後。但正因為他見得太多,才更知道其中的風險和殘酷。
季然身為醫生,分明應該更客觀對待這件事,可他在葉枝迎和競霄表態的時候,腦海中浮現出另一道身影。一道他又怨又理解的身影。
那份怨壓過理解,叫囂著“可以再試試,萬一有另一種可能”。
他說:“張指導,從純醫學角度,帶這種進行性疾病堅持高強度競技,風險極高,一般不推薦。不過葉枝迎的病例有其特殊性。首先,他自身意志力極強,對身體的感知和控制力遠超常人,這或許能讓他更早覺察預警訊號。其次,他們提出的選擇性參賽、以賽代練的思路,如果執行到位,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風險,將身體消耗集中在最關鍵的目標上。最後……”
季然的思路逐漸捋清,想到葉枝迎是有機會的,不由得激動起來:“奧運會對他們,尤其是對葉枝迎而言,不僅僅是一場比賽。這或許是他職業生涯,甚至是他對抗疾病、證明自己價值的最後一搏。如果我們現在強行按下他,命令他停訓休養,意味著他再也沒有機會站上那個賽場。這對於一個把羽毛球視為生命的運動員來說,打擊可能是毀滅性的。”
張永平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季然,看向窗外訓練場上生龍活虎的年輕隊員們,看向那面飄揚的五星紅旗。
他的背影顯得異常沈重。
道理他都懂。作為總教練,他要對運動員的健康負責,要對隊伍的成績和聲譽負責,也要對上級和輿論有所交代。批准葉枝迎的方案,無異於在走鋼絲,任何一個環節出紕漏,後果都不堪設想。
可是,他想起葉枝迎剛進隊時的樣子,想起他拿下第一個全國冠軍時的銳氣,想起他反抗葉國棟的決心,想起他轉型雙打後和競霄跌跌撞撞卻從不放棄的磨合,想起他們在賽場上一次次絕境逢生的眼神。
那是他一手帶起來的孩子,是他看著從青澀走到如今,揹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和病痛,卻依然挺拔如松的戰士。
他也想起了競霄。那個曾經渾身是刺、如今卻將全部信任和未來都系在葉枝迎身上的孩子。
如果他們剝奪葉枝迎的奧運資格,對競霄的打擊,對這支剛剛凝聚起雙核力量的男雙,又會造成多大的震盪?
這不僅僅是葉枝迎一個人的夢想,這是兩個人的征程,也牽動著整個隊伍計程車氣與佈局。
“唉……”張永平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掙扎,以及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動容。
他轉過身,臉上已沒了剛才的暴怒,只剩下深切的疲憊和凝重。
“季然,”張永平聲音沙啞,“如果我們同意這個方案,我需要你給出最嚴密、最萬無一失的保障方案。訓練監控必須具體到每一天、每一項內容,身體狀況評估必須頻繁、精準,要有明確的紅線和應急預案。比賽期間的醫療支援必須做到極致。還有,這件事的知情範圍必須嚴格控制,僅限於必要的高層和核心保障人員,絕不能擴散,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壓力和干擾。”
他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著季然:“最重要的是,必須讓葉枝迎和競霄簽下最嚴格的承諾書和責任書。他們要清楚每一個選擇背後的風險,要承諾無條件執行醫療團隊和教練組的一切指令。這不是兒戲,這是軍令狀!”
季然心頭一震,知道張永平的態度已經出現了鬆動,他立刻肅然應道:“是,張指導!我會立刻著手製定詳細的醫療保障和監控方案,有備無患。”
張永平點了點頭,又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最後一次權衡利弊。最終,他揮了揮手,像是下定了決心。
“走吧,”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沈穩,,“去醫務室。有些話,我親自跟他們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穿過長長的、掛著歷屆冠軍照片和榮譽錦旗的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醫務室裡,時間彷彿被拉長了。葉枝迎和競霄依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坐著,只是交握的手心裡,都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終於,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門被推開,張永平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神色嚴肅的季然。
葉枝迎和競霄幾乎同時站起身,等待審判。
張永平沒說話,他先在房間裡踱了半圈,目光掃過牆上的解剖圖、擺放整齊的醫療器械,最後才落回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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