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酒席，吃得南昌城的權貴們滿嘴流油，心滿意足。
外面寒風呼嘯，凍得打更人直哆嗦，但這將軍府裡，每一張桌子底下都擱著兩個燒得通紅的銀炭火盆。那炭是上好的紅羅炭，沒煙，只有暖意順著褲管往上竄，一直暖到人心窩子裡。
賓客們散了。
知府劉志選打著飽嗝，懷裡揣著張太監隨手賞的一塊玉佩，暈暈乎乎地上了轎子，嘴裡還唸叨著“朱家要興”。
富商們三五成群，雖然心疼隨出去的份子錢，但一想到今晚算是跟寧王和東廠搭上了線，又覺得這錢花得值，那是買了張保命符。
至於那些宗室窮親戚，一個個更是紅光滿面，手裡拎著沒吃完的肘子。燒雞，懷裡揣著銀票，昂首挺胸地回了家。今晚過後，他們在坊間吹牛逼都有了本錢。
熱鬧散去，留下一地紅色的鞭炮碎屑和還沒散盡的酒氣。
朱桐沒有休息。
他披著那件並不算厚實的小襖，站在迴廊的陰影裡，看著下人們收拾殘局。他的眼神很冷，完全不像是一個剛辦完喜事。應該去鬧洞房的孩子。
“少爺，天冷，您回屋歇著吧？這裡有老奴盯著呢。”
劉伯手裡捧著個暖手爐，湊過來心疼地說道。老頭今天高興壞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但此時看著少爺那張嚴肅的小臉，心裡卻莫名咯噔了一下。
“劉伯。”
朱桐沒動，只是盯著正廳主位上那把寧王剛剛坐過的太師椅。
“你覺得，咱們今天算是過關了嗎？”
劉伯一愣：“當然過關了啊！寧王來了，督公來了，李家屁都沒敢放一個！這以後在南昌城，誰還敢欺負咱們？”
“呵。”
朱桐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恐懼。
“過關？這才剛開始呢。”
朱桐伸出凍得有些發紅的小手，指了指這偌大的宅院：
“劉伯，你還記得咱們家五年前是什麼樣嗎？”
劉伯眼神一黯，嘆了口氣：“記得。那時候老將軍還在，咱們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城外也有兩百畝良田，城裡還有兩間鋪面，日子過得那是滋潤。”
“是啊，兩百畝。”
朱桐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在算一筆血淋淋的賬：
“現在呢？只剩三十畝薄田，鋪子早就沒了。”
“這一百七十畝地，去哪了？”
劉伯張了張嘴，不敢說話了。
“被寧王府‘借’走了。”朱桐替他說了出來，語氣平靜得可怕，“說是借，其實就是搶。每年祭祖要攤派，修王府要攤派，過壽要攤派……咱們這些旁支，就是主脈養的豬，肥了就宰一刀，瘦了就養一養再宰。”
朱桐回過頭，看著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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