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那三個跪在雪地裡。捧著銀票如同捧著身家性命的熱血漢子，馬車重新碾過京城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悠悠轉轉地朝著東廠提督太監張彝憲的外宅駛去。
剛才那一擲兩萬兩的豪氣，隨著車簾的落下，似乎也被隔絕在了外面的寒風中。
車廂裡，銀絲炭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甚至帶著一股好聞的松香。朱桐靠在軟塌上，手裡捧著那個精緻的掐絲琺琅手爐，眼神卻有些發直，透過隨著馬車晃動而露出一角的車簾，看著外面的世界。
此時正是午後，若是往常，該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
可這京城的冬，冷得有些刺骨。
馬車駛過那繁華的大柵欄，拐進了一條稍顯僻靜的背街。
“籲——”
趕車的張叔突然勒緊了韁繩，馬車猛地頓了一下。
“怎麼了？”朱桐身子前傾，並沒有因為被打擾而惱怒，只是聲音有些低沉。
“世子爺……”
張叔的聲音隔著厚厚的門簾傳進來，帶著一絲顫抖和不忍，還有濃濃的鼻音：
“前面的路……不太好走。有幾個……有幾個‘倒臥’。”
“倒臥”，是京城裡的行話。
那是對路邊凍死之人的稱呼。沒人收屍，沒著名姓，就像是倒下的枯木，橫在那兒，等著五城兵馬司的收屍車像是收垃圾一樣拉走。
朱桐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出那隻白皙的小手，慢慢掀開了車簾。
一股刺骨的寒風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和死亡的氣息，瞬間鑽進了溫暖的車廂。
就在距離馬車不到十步遠的牆根下，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
身上裹著破爛得連草蓆都不如的爛棉絮，露在外面的一隻腳，已經凍成了青紫色，腳趾蜷縮著，像是一截乾枯的樹枝，無聲地控訴著這個世道。
在屍體旁邊，還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她並沒有死，但也離死不遠了。她趴在一具稍微小一點的屍體上——看身形應該是個孩子。老婦人似乎想哭，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張大著嘴，喉嚨裡發出“荷荷”的風箱聲，每一次呼吸，都噴出一團白色的死氣。
路過的行人，大多視而不見。
有的緊了緊身上的皮襖，快步走過；有的則是掩住口鼻，一臉嫌棄地繞開，彷彿那是某種會傳染的瘟疫。
這就繁華似錦的大明京師。
這就所謂的首善之地。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世子爺……”
張叔回過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滿是褶子，此刻卻寫滿了不忍。他看著那個還在喘氣的老婦人，手摸向了腰間的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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