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忽而一愣，己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這些典故他當然都知道，平日讀書時也都讀過，只不過左耳進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
此刻被馮紫英用來駁斥他，只覺心中猶如被人重重錘了一下，有些喘不過氣來。
馮紫英又道：
“文天祥被困燕京，三年不降，非不能生，乃不肯負國家、負百姓、負平生所學。其詩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彼豈不知求生易、求死難？
豈不知降則富貴、守則誅夷？
然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
如此之死，是存天地正氣、續聖賢心脈，豈是濁氣一湧，拚死邀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寶玉臉上：
“君子非惡生，乃不義而生，不如義而死。
若君昏則臣逃，國危則士避，寇至則將降，天下何賴？
文臣肯死諫，則君不敢肆；武將肯死戰，則敵不敢侵。
一二人死節，可激天下人心。一二人守義，可扶傾頹之國。
此乃社稷之砥柱、世道之堤防，豈可一概斥為沽名？”
寶玉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在發抖，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馮紫英的聲音愈發凌厲：
“你賈寶玉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竟以一己之私見，薄視千古忠魂，只見其名，不見其心；只見其死，不見其義，豈不是失之遠矣！”
他指著寶玉，一字一句：
“你賈家先祖拋頭顱灑熱血，將己之安危至於國之安危之後，拼死才掙下這份家業。你躺在祖宗的功勞簿上，成日錦衣華服，瓊漿玉液，不思重振賈家門楣也就罷了，竟敢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如此西體不勤五穀不分，不過缸中一米蟲，也敢妄言生死大義！”
馮紫英說完，雅間裡鴉雀無聲。
蔣玉菡己是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順著杯壁滴落在桌上，他也渾然不覺。
平日他在忠順王府上，也常在幕僚跟前走動，見過不少能言善辯之人，可卻從未見過如此能說、如此有理有據的人。
而且，這少年將軍的言語，竟然十分有道理，就顯得方才寶二爺的話，如稚子胡鬧一般……
謝鯨己是虎目圓瞪，看著馮紫英的眼神更加欽佩。
他身為軍人，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若能報效社稷，讓他死在頃刻，也不皺一下眉頭。
都督這番言語正是戳中了他的心窩，自己以往想的那些道理，一下子在腦海中就通暢起來，豁然開朗。
難怪馮都督的練兵手冊中，要教授新兵從內心找尋為何而戰的道理。
他攥了攥拳頭，心中暗暗發誓，他孃的，這輩子就跟定都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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