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紫英在寶玉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地上那團蜷縮著的身形。
“寶玉，我來問你。你在太太房中，因你之過，金釧被太太責罰、要被攆出府去的時候，你替她說過一句話沒有？“
聞言，寶玉趴在地上，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動不動。
與此同時，滿院子的人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脊背上。
賈政站在一旁，手中攥著的棍棒微微發抖，厲聲道：“你說話！啞巴了？”
寶玉終於結結巴巴，擠出幾個字來，“沒……沒有……“
馮紫英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放輕語氣：“那我再問你，你雖沒有開口替她求情，可你心裡頭，可曾為她想過半句？可曾有那麼一瞬，覺得她不該受這樣的罰？”
寶玉趴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目光躲閃了一瞬，然後垂了下去。
他沉默了。
而後又倔強地想辯解，“我想的……但……”
但滿院子的人都明白了，他不但沒有開口替金釧說一句話，連心裡頭都沒有替她想過半分，方才一瞬間的沉默己經說明了一切。
金釧的事情，即便是最紈絝的公子哥，也做不到在面對自己前腳才要討要到房裡去的丫鬟，後腳卻只顧著自己逃，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頭到尾，他想的只有自己。
賈政的臉色灰敗下去。
他攥著棍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那根棍棒從他指縫間滑落。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打了那麼多棍子，彷彿白打了。
還沒結束，馮紫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平日裡常說，女兒家是水做的骨肉，比男子尊貴百倍。你成日要求姊妹們圍著你轉，嘴裡姐姐妹妹喊得親熱，說起那些丫鬟來也是滿口憐惜。可金釧因你受辱受罰、要被逐出家門的時候，你連替她張口說一句話的膽量都沒有。你的姐姐妹妹，你的水做的骨肉，你就是這麼待她們的？”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像兩把薄刃，釘在寶玉那張慘白到毫無血色的臉上，“你那些話，不過是說來哄自己開心的罷了。你以為你說了幾句好聽的話，便算得上是憐香惜玉了？可到了真章上，你連一根指頭都不敢伸出去。你拿什麼憐香惜玉？”
寶玉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不敢抬頭，不敢看馮紫英，不敢看賈政，不敢看滿院子那些人眼裡的神色。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蝸牛，那些平日裡用來包裹自己的漂亮話、那些“姐姐妹妹“的溫言軟語，此刻全都被一層一層地剝了下來，露出底下那個蒼白而孱弱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想過，尊重姐姐妹妹也有錯麼。
馮紫英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不由自主地浮起一個畫面來。
紅樓原書中，賈家敗落，史湘雲被鎖在船艙裡，半張臉探出窗外，朝著岸上那個錦衣公子拼命地喊，“愛哥哥，愛哥哥，贖我，贖我。”
而那個平日裡“姐姐妹妹“叫得最響的人，只是站在岸上，攥著那塊玉，眼圈發紅，卻什麼都做不了。
馮紫英閉了閉眼，將那畫面從腦海中壓下去。
他再次看向地上的寶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他素日里不曾外露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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