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襲人那張溫順的面容，又補了一句，“等會兒人多散了，你讓奶奶有空過來一趟。”
襲人點頭應了，轉身去忙了。
馮紫英沿著廊道走回書房，推門進去，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白紙，開始思索陝豫之行的大致思路。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筆。
兵馬、糧草、路線、沿途州縣的軍備狀況，都是他需要提前瞭解的內容。
另一邊，楊府。
書房裡，此刻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楊淵坐在主位上，屋裡坐了七八個人，都察院的、吏部的、兵科的幾位給事中，還有兩個侍郎，個個面色凝重。
吏科給事中沈源坐在楊淵右手邊，聲音帶著火氣：“閣老，若再不出手，那姓馮的就真要坐實總督之位了。臨時的總督也是總督，一旦到了陝豫有了實權，他想查誰就查誰，想換誰就換誰。到時候陝豫兩省遍地都是他的人，咱們再想動可就難了。”
他這話一說，旁邊的幾個言官也跟著點頭附議。
另一個御史介面道：“閣老，六科封駁是咱們最後的籌碼了。只要封駁了這道旨意，陛下就不能繞過內閣首接任命總督。您若再猶豫，這機會可就過了。”
沈源又道：“閣老，下官願意帶頭封駁，只要您一句話，下官明日便上疏。”
楊淵沉默很久。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終於開口：“陛下只說了讓馮紫英任三月總督，不是永久之職。咱們不必大動干戈。”
沈源急道：“那若是三月又三月呢？若是他賴著不走呢？”
“左右是為了查案剿匪的，那咱們就督促下邊的人，案子查快些，剿匪剿快些。他馮紫英到了陝豫，總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地方上的事，最後還是要靠地方上的人來辦。只要底下的人配合著拖一拖、磨一磨，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施展不開。”
他頓了一下，“況且，若他真想賴著不走，那咱們這邊也有話說。三月期滿，咱們就可以上疏催他回京。他若真不走，反倒落人口實。”
屋裡的幾個言官聽了，雖然仍有不甘，卻也一時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沈源還想再說什麼，被旁邊的一個御史拉了一下袖子。
楊淵又補了一句：“還有，陝豫那些官員你們也去打點一下。告訴他們，總督大人來了，好好配合，好好辦事。該交的軍冊交得快一些，該報的賬目報得全一些，別讓靖安侯挑出什麼毛病來。”
他這話雖然沒有明說，可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
表面上配合，暗地裡拖住，讓馮紫英在陝豫三個月什麼都做不成，灰溜溜地回京。
沈源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道：“下官明白了。”
他站起身來，朝楊淵拱了拱手，帶著幾個同僚退出了書房。
腳步聲漸漸遠去，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楊淵獨自坐在書案後面，看著窗外，暮色漸漸暗下。
久久不能平靜。
他不是不想封駁那道旨意，可他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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