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盆將近,少東家出門交付最後一批繡品訂單,準備騰出時間陪伴臨產的妻子,早上還在說等他回來一起討論一下孩子的名字,晚上就變成一具染血的屍體被抬回來。
少東家死得很慘,渾身是傷,兇手唯恐他死得不徹底,在脖頸處砍了好幾刀,都砍爛了,頭顱和身體只剩一層薄薄的皮連著,血肉翻卷,猙獰恐怖。
蓮華臉色煞白,癱坐在地,心口痛極,好似之前那短短兩年的時間只是她的一場美夢,浮於雲端,如今驟然跌落,方覺眼前仍是滿地荒涼,如墜冰窟。
她渾身都在發抖,又痛又冷,又恐又怒,種種情緒紛雜一同往上湧,如海浪一樣將她淹沒,倍感窒息。
“少夫人!少夫人你流血了!”身旁的侍女連忙扶住她的身體,焦急大喊,“快請大夫來!請穩婆來!”
昏昏沉沉中,蓮華感到腹部傳來一陣一陣的劇痛,顫抖著蜷縮起身體,從嗓子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悲嚎來。
人生第三苦,夫妻盡。
當夜,蓮華產下一名女嬰。
全府掛喪,入目皆白,少東家的屍身停在靈堂,蓮華抱著女兒,扶棺而望,雙眼紅腫,己經沒有眼淚可流了。
風穿靈堂,蓮華抱著女兒靠在棺木旁,棺木冰冷,依偎不到半點暖意,一張一張的往火盆裡添冥紙,火舌卷著紙張很快變成一簇黑灰,風一吹,揚得到處都是。
“你還沒給孩兒取名呢。”蓮華聲音壓的很低,懷中的女嬰並不知曉父親己死,只安靜的在襁褓中熟睡。
少東家死後半月,坊間忽現一則傳聞,含沙射影,說蓮華的孩子血脈不正,說少東家時常外出送貨,家中只有年輕貌美的少夫人和公爹獨處,大門一關,誰知道里面有什麼名堂?
謠言是最沒有道理的東西,公爹之前送貨扭傷了腰,加之年紀大了,就將繡樓的生意交給兒子來打理,婆母去年剛剛病逝,少東家忙於生意,蓮華在家照顧公爹,本是盡孝,如今卻在他們嘴裡變成了如此齷齪的事情。
謠言愈演愈烈,年邁的公爹剛經歷喪子之痛,又遭如此編排,不堪受辱,懸樑自盡。
族中來人,將還在吃奶的女嬰從蓮華懷中強行抱走,而她則被冠以蕩婦的稱號,拖出房門,要按族規沉塘。
蓮華大聲喊冤,不承認這種憑空而來的汙名,族人為了制止她亂喊,拿著繩索來捆她,由於她掙扎得厲害,死抱著廊柱不鬆手,綁她的人不耐煩了,抄起一塊石頭,狠狠的砸向她的雙手。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悶,蓮華髮出一聲痛極的慘叫,下手的人卻毫不手軟,繼續一下一下的猛砸。
那是一個正午,陽光明媚,照得一切陰暗無處可藏。
蓮華被族人拎著腳拖走,她微微抬頭,看見自己的一雙手血肉模糊,手指扭曲,骨茬隱現。
她知道,她那一手引以為傲的繡技,徹底廢了。
被拖出門檻的那一瞬,福至心靈,蓮華從亂糟糟的頭髮中抬頭看向那一群站在陽光下的族人,啞著嗓子笑了起來,一開始笑得很小聲,慢慢的越笑越大聲。
她明白了,或許少東家根本就不是被什麼劫道的山匪殺掉的,那流言也不是鄰里嘴碎的猜測,或許一開始就是有人蓄意散播的。
如今少東家被殺,公爹自盡,自己揹負汙名即將被沉塘,唯一的女兒也被冠以孽種的名號丟棄——甚至有更可怕的可能。
一家人死的死,扔的扔,三輩積攢下來的繡樓產業就被充入族中,由族中叔伯接手。
哪有那麼多意外和巧合,全是蓄意圖謀。
蓮華本以為少東家之死就是她的地獄,如今才發現,這地獄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她醒悟過來,大喊大叫,想要揭開那群人的嘴臉,但所有人都以一種厭惡或憐憫的眼神看著她,在他們看來,她這是醜事敗露之後開始胡亂攀咬,瘋瘋癲癲。
竹籠窄又短,蓮華被塞在其中像一條可憐的瘋狗,被高高拋起,墜入渭水,濺起一丈高的水花。
。裂名聲,苦西第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