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往前走了一步,繡鞋踩在青磚的裂縫上。
“這等絕密的物件,世家藏得比命還深。連無孔不入的皇城司密探,十幾年都沒能摸到一點邊角。他蕭景琰,憑什麼能拿到手?”
許有德呆在原地,只覺得手裡的賬冊變得如烙鐵一般燙手。
許清歡繼續剝開這層邏輯的皮肉:“一無六部實權,二無內庭緝查之能。你仔細回想一下剛才這姓蕭的進門的做派。
穿一身內務府特供的秋水流光錦,帶一個佩御賜雁翎刀的大內侍衛。”
“他這是在明晃晃地向你亮肌肉,展示他在宮中的手眼通天。可一個真正手眼通天、成竹在胸的皇子,需要靠兩件衣物和兵器來嚇唬一個新上任的侍郎嗎?”
“他越是張揚,越說明他底子薄弱,手裡沒牌。這種急於立功拉攏權臣的人,最容易被人當槍使。
他能越過世家門閥層層疊疊的暗哨,把這本核心底賬翻出來?簡首荒謬絕倫。”
一個在奪嫡中毫無優勢的皇子,拿出了一件連老皇帝都未曾找到的死穴賬簿。
“那……這賬到底是怎麼來的?”許有德的嗓音乾澀異常。他低頭看向懷裡的藍本,先前的狂喜己經變成透骨的寒意。
“自己人洩出來的唄。”
許有德吸了一口冷氣,肥大的身軀重重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桌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自己人?你是說……世家門閥自己賣了自己人?”
“爹,“咱們許家在落霞谷私造軍械,蓄養死士。那是謀逆的死罪。”
可皇帝非但沒有追究,反而順著魏錚的彈劾,強行指鹿為馬大加封賞,連便宜行事的空白聖旨都給了。這招,你看得懂,首輔徐階更看得懂。”
許有德掏出帕子,胡亂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國庫空得跑老鼠,邊關軍報一天三道催命。老皇帝大限將至,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去和世家打太極了。”許清歡指尖在桌面上劃過。
“他放出許家這把沾著泥腿子氣息的刀,擺明了是同歸於盡的架勢。誰敢捂著銀子不撒手,他就拿空白聖旨砍了誰的九族。”
“那群盤踞在朝堂上的老狐狸算盤打得極精,他們不想在老皇帝嚥氣前拼個魚死網破,他們必須降火。而撲滅皇帝怒火的代價,就是三百萬兩真金白銀。”
許有德雙手劇烈顫抖,賬冊啪嗒一聲掉落在桌面上。“這六家……是徐黨丟擲來的棄子?!”
“是世家集團向皇權上交的妥協之資。”許清歡將殘忍的政治真相徹底掀開。“權衡利弊,丟車保帥。
切掉這六塊發炎的爛肉,湊齊三百萬兩現銀。既填上九邊軍餉的窟窿,保全世家大族的根本,又能堵住老皇帝的嘴。”
大廳內頓時無聲。冷風捲著枯葉刮過天井,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有德手腳冰涼:“那三皇子跑來這裡,又是圖什麼?”
“蕭景琰自詡聰明,以為自己運氣好,天上掉餡餅讓他撿到了拉攏戶部新貴的籌碼。”
許清歡笑了笑,“可實際上,他只是徐階手裡的一隻搬運工。徐階要送出這筆妥協之資,卻絕不能髒了世家自己的手。”
“門閥出賣同類,這要是傳出去,世家聯盟就會從內部土崩瓦解。更不能在皇上面前留下世家服軟、私相授受的把柄。”
“徐階只需要讓手下在三皇子常去的地方,不經意漏出幾句口風,或者藉著眼線的嘴,把這本賬冊送到三皇子心腹手裡。日後的一切,便順其自然地發生了。”
許清歡的剖析字字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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