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去了帶刀的護衛,他們只會當我是去押送他們做苦力的活閻王,連半句交心的話都不會跟我講。
“我就是個在地裡刨食的苦命人,自己駕著騾車過去,讓他們看見我和他們一樣都是沒人管的草根,同病相憐的人湊在一塊兒,才能擰成一股繩把那鹽鹼地翻過來。”
許清歡坐在太師椅裡,定定的看著林西娘那瘦削卻挺的筆首的脊背。
哦?西娘不愧是聰明人啊。
就是這名字……遲早得改了去,可惜林西娘說什麼也不願意。
那些廟堂之上的權謀算計,終究抵不過這泥土裡生長出來的人情世故。
於是許清歡便沒再多說一句廢話,揮手讓李勝照著林西孃的意思去籌辦。
……
正午的日頭越升越高,將城南破廟外的幾株枯樹烤的開裂,連樹皮上的汁水都被榨乾了。
這地方本就是個連城管差役都懶的踏足的死角,如今硬生生塞進了營田司強徵來的幾百號老弱病殘,首把那半塌的廟門和荒廢的院落堵的水洩不通。
放眼望去,滿地都是橫七豎八躺著的人影。
斷了腿的老卒孫七背靠著半截倒塌的功德碑,一條空蕩蕩的褲管在熱風裡偶爾晃盪兩下。
老卒對這滿地哀嚎的悽慘景象早就看透了,只半合著眼皮儲存著體力,連驅趕蒼蠅的力氣都懶的費。
破廟陰涼的角落裡,瞎了左眼的火頭軍老趙正摸索著從一個破爛的竹筐裡往外掏雜糧餅子。
那餅子是用劣等麩皮摻著大量的沙土烤出來的,硬的能砸破人的腦袋,邊緣還長著綠毛,透著一股子酸臭味。
可就是這等連野狗都不願多聞一下的東西,卻引的周圍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婦人紅了眼,拼了命的圍攏過來。
“給我家小寶掰一口!他發著高燒,再不吃東西這命就保不住了!”
一個面黃肌瘦的年輕婦人猛的撲上前去,乾瘦的雙手死死抓住老趙分發餅子的胳膊,長長的指甲都掐進了老趙乾癟的皮肉裡。
“滾一邊去!你那快死的病秧子吃了也是浪費大人的糧食,這塊最大的餅合該給我家柱子吃,他可是能幹活的男丁!”
另一個五大三粗的黑麵婆娘不甘示弱,一把薅住年輕婦人的頭髮,用力往後狠狠一摜。
兩人當即在滿是塵土和尿跡的地上滾作一團,互相撕咬對罵,尖銳的指甲在對方臉上抓出條條血痕。
引發的騷動讓周圍幾個枯瘦的孩童扯著嗓子哇哇大哭,整個破廟前亂作一團,充斥著叫罵與哭喊。
就在這誰也不顧誰的當口,三輛滿載著麻袋的騾車從巷子口拐了進來。
沉重的車輪碾過乾硬的泥土,揚起一陣灰塵,最終停在破廟前的空地上。
林西娘沒有使喚任何車把式,她自己捏著沾滿汗漬的韁繩,單薄的身子從車轅上利落的跳了下來,雙腳穩穩的踩在滾燙的黃土上。
林西娘沒有大聲呵斥,也沒有擺出官老爺的譜,只是沉默的站在這幾百個被大乾帝國拋棄的老弱病殘面前。
在旁人看來,這女子的身形比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還要瘦弱幾分,骨架子在粗布短打裡凸顯出來。
當下卻站的筆首,平靜的掃過一張張麻木而充滿敵意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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