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近乎凝滯的氣氛中，廣場邊緣的人群，默默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舊苗布坎肩、滿頭白髮的老嫗，拄著一根柺杖，顫巍巍走出來。
這是苗家輩分最高的，苗雲川的表姨姥姥，平日裡連大聲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她那雙眼睛裡蓄滿渾濁的眼淚，順著核桃皮一樣的深褶，一顆顆砸在粗糙的衣襟上。
她每往前挪一步，柺杖就在青石板上，篤篤敲出一聲沉悶迴響。
“作孽啊……”
老太太停在苗雲川跟前，距離三步遠的地方。
她乾枯如雞爪的手掌抬起，指著地上的男人，漏風的牙關裡，擠出的聲音透著悲涼。
“雲川吶，青嵐這丫頭，沒說半句謊。當年你阿媽最後一次毒發的時候，我就在邊上守著。”
表姨姥姥頓了頓，眼淚流得更兇。
“她疼得把那張老竹床的扶手，都撓出了一條條血印子。閉眼前，嚥下嘴裡不停往外湧的黑血，還在唸叨著……千千萬萬，別讓你碰那些要命的草藥毒蟲。他們兩口子，是真的把心肝脾肺全掏給你了。”
老太太轉過頭，用乾癟的袖口抹了一把臉，不忍再看地上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
“你阿媽臨終交代，這事兒爛在棺材裡，絕不能讓你揹著債活。誰成想，你這混賬東西，竟然把恩人當仇人，要把替你擋了一輩子災的姐姐，往絕路上逼啊！”
表姨姥姥這幾句老淚縱橫的話，徹底斬斷了苗雲川最後一絲掙扎。
他窮極一生，在嫉妒的泥沼裡翻滾，用盡卑劣的手段去算計、去爭權奪利，底氣都建立在，他自認為是“被拋棄的受害者”這個念頭上。
他想奪權，是想向死去的老族長證明，他這個親生兒子配當藥王。
可如今，當得知父母非但沒有拋棄他，反而用整個家族的命運，乃至自己的命，為他鋪墊了一條，只求他安穩活下去的路......
他沾滿泥水和指甲血跡的雙手，無力地從頭頂滑落，垂在身體兩側。
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雙原本滿是兇狠算計、快意的眸子，此刻變得空洞無比。
苗雲川沒有像以往那樣，暴跳如雷反撲，也沒有再喊叫半句。
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高臺上，老藥王苗雲苓微微閉眼，將頭偏向一側。
那張冷硬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度隱忍的疲憊與蕭瑟。
她沒有說半句苛責的話，只是抬起那隻枯木般的手，隨意揮了兩下。
兩個粗壯的苗人漢子對視一眼，走上前。
苗雲川沒有一絲反抗，像一具死屍般，任由他們反扭住胳膊。
就在這沉寂中，這個差一點篡位成功的新任族長，被輕而易舉地拖離了廣場，消失在後頭陰暗的寨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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