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我們能救他們嗎？！”
陳教授那一聲嘶啞。卑微，卻又重如泰山的叩問，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最高指揮部裡每一個人的心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空氣中，只剩下老人因悲慟和期盼而劇烈起伏的喘息聲。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那張巨大的螢幕上，泛黃的黑白照片靜靜地懸掛著。五百二十七張年輕的臉龐，在出徵前，對著鏡頭，綻放出或質樸。或羞澀。或意氣風發的笑容。他們穿著並不合身的軍裝，手中握著當時最精良的德械步槍，眼神里，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勝利的渴望，是對這個國家最滾燙的愛。
他們還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怎樣一場慘烈絕倫的血戰。
他們更不知道，他們的生命，將永遠定格在三天之後，那個被稱為“金陵地獄”的人間煉獄開啟之日。
在場的所有人，這些經歷過無數風浪。早已心堅如鐵的將校們，卻看得清清楚楚。他們透過那一張張年輕的笑臉，看到了七天七夜的炮火連天，看到了蒼雲嶺上被鮮血浸透的焦土，看到了彈盡糧絕的絕望，看到了最後時刻，他們迎著敵人的槍林彈雨發起“玉碎”衝鋒時，那決絕而無畏的身影。
“總指揮……”陳教授老淚縱橫，他顫抖的手指，點向照片中央那個身姿最挺拔。眼神最銳利的年輕軍官，“他……他叫楚雲飛，孤狼營營長，黃埔九期畢業……犧牲的時候，才二十七歲啊！”
“我們找到了他犧牲前，寄給新婚妻子的最後一封家書的底稿……上面說，等打退了日本人，他要帶她在金陵城裡好好逛一逛，吃一碗鴨血粉絲湯，再去看一場新上映的電影……”
老人的聲音，被喉嚨裡翻湧的悲傷堵得支離破碎。
“可他再也沒能回去……他的妻子，在金陵城破後，抱著他的照片，投了秦淮河。她等不到他了，就去找他了……”
“砰！”
一名脾氣火爆的少將，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桌子上，雙目赤紅如血，虎口處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卻渾然不覺。
那名一直負責記錄的年輕女參謀，再也無法壓抑，她背過身，雙肩劇烈地顫抖著，痛苦的嗚咽聲撕扯著每個人的神經。
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一碗熱湯，一場電影，對他們而言，竟是永遠無法兌現的奢望！
陳教授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他強迫自己站直，像是代替那些英魂，向八十七年後的祖國，做最後的陳情。他的聲音，變成了帶著泣音的。莊嚴肅穆的吟誦，念出了那封足以讓山河變色的絕命電文：
“‘職部全體官兵，與陣地共存亡！’”
“‘彈盡，援絕，人未亡！’”
“‘來生，再報國恩！’”
“轟！”
最後八個字，如同八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彈盡糧絕，四面楚歌，援軍斷絕……在那樣煉獄般的絕境中，他們想到的，不是投降，不是苟活，而是用生命寫下最後的忠誠，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來生！
何其悲壯！何其慘烈！
死寂。
指揮大廳裡，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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