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延州的夜,與夏諾記憶中的任何一個夜晚都不同。沒有城市霓虹的喧囂,沒有車水馬龍的流光,只有一種純粹到近乎亙古的靜。風從光禿禿的山峁上刮過,帶著黃土的腥味和草木的寒氣,嗚咽著,像是在訴說這片土地上流淌了千百年的悲愴。
窯洞裡,賀大姐和另外幾個傷員早己沉沉睡去,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夏諾卻毫無睡意。他悄悄地從溫熱的土炕上爬下來,光著小腳丫,一步一步,像只警惕的小貓,挪到了窯洞的門檻上。
他抱著膝蓋坐下,仰起頭,望向那片潑墨般的夜空。
星星……好亮。
亮得像一把碎鑽,被神明隨意地灑在了黑色的天鵝絨上。每一顆都那麼清晰,那麼璀璨,那麼……冰冷。在現代,被霧霾和光汙染籠罩的城市裡,他從未見過如此壯麗的星河。奶奶曾指著夜空告訴他,每一顆星星,都可能是一個遙遠的世界。
可現在,他覺得,每一個星星,都像一隻眼睛,在靜靜地注視著他,注視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他想家了。
想念家裡那盞永遠為他亮著的、暖黃色的落地燈;想念奶奶做的、帶著甜味的西紅柿雞蛋麵;想念爸爸媽媽雖然總是缺席,卻會在每一個視訊通話裡,溫柔地叫他“諾諾寶貝”。
孤獨和恐懼,像無形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湧來,一點點淹沒他小小的身體。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自己抱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汲取一絲溫暖。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支早就沒了電的、外殼甚至有些磨損的錄音筆。
這是爸爸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冰冷的塑膠外殼貼在臉頰上,他似乎還能感受到父親手掌的餘溫。他想起了爸爸在錄音裡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在這些天的混亂與驚恐中,反覆在他腦海裡迴響。
“諾諾,記住,你是‘種火’……”
種火……種火是什麼?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沾染了夜的寒露。
是食堂裡,伙伕兵叔叔點燃的灶膛裡的火嗎?那火能把硬邦邦的玉米粒,變成香噴噴的糊糊。
是窯洞裡,油燈上跳躍的那一朵小小的火苗嗎?那火能照亮“大老師”佈滿皺紋的臉,能讓他在黑夜裡看清書上的字。
是戰士們圍坐在一起,在篝火旁唱著他聽不懂的歌時,那熊熊燃燒的火嗎?那火能驅散寒冷,能將叔叔們的臉映照得通紅,讓他們暫時忘卻白天的血與火。
火,是溫暖,是光明,是食物。
可是……爸爸是科學家,他說的“種火”,一定還有更深的意思。
夏諾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錄音筆,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如同一道微弱的電流,忽然從他腦海中劃過。
他伸出小小的拇指,帶著一種莫名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衝動,用力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播放鍵。
“滴答。”
一聲輕響,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爸爸的聲音,沒有指示燈亮起,錄音筆依舊是一塊冰冷的、沉默的塑膠。
一絲失望湧上心頭。他知道的,早就沒電了。
可他沒有鬆手,依舊固執地按著那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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