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鐵。
夏諾從夢中驚醒，小小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無比清晰的夢。
他又回到了那個昏暗冰冷的山洞，看到了那個坐在電臺前的，大柱叔叔的背影。這一次，他沒有再問紅燒肉，也沒有說疼不疼。
他只是坐在那裡，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無聲地哭泣。
“弟弟，”夢裡的大柱叔叔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煙，卻清晰地傳到了夏諾的耳朵裡，“你跟家裡人說……我們在這裡了嗎？”
夏諾在夢裡拼命點頭，攥著小拳頭，用盡全身力氣喊：“說了！龍將軍說，他馬上就派世界上最厲害的飛機來接你們回家！”
他看到，那個瘦削的背影，在聽到這句話後，猛地一顫。
許久，許久。
那個背影才用一種帶著無盡期盼與卑微懇求的、顫抖的聲音說：“那……你能不能……讓他們飛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為什麼呀？”夏諾不解地問。
“因為……”
那個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重重地砸碎了夏諾的夢境。
“我們這裡……有好多好多兄弟……都變成星星了。飛得高一點，就能帶上他們……一起回家了。”
“奶奶！”
夏諾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從床上坐了起來。
房門被瞬間推開，一首守在外面的奶奶衝了進來，一把將他攬入懷中。“諾諾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奶奶……大柱叔叔說……好多叔叔都變成星星了……他讓我告訴飛機，飛高一點……”夏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把那個悲傷的夢，用破碎的句子，一點點地告訴了奶奶。
奶奶抱著孫子的手，在不住地顫抖。她聽不懂什麼叫“變成星星”，但她能感受到那句話裡，跨越了八十年的、沉甸甸的絕望與期盼。
她只能用臉頰蹭著孫子汗溼的頭髮，一遍遍地重複：“好，奶奶告訴他們，一定讓他們飛得高高的，把所有的叔叔都接回來……”
與此同時，這句稚嫩而殘忍的童言，透過房間裡隱蔽的拾音器，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指揮中心的每一個人心上。
“我們這裡……有好多好多兄弟……都變成星星了。”
這句話，被一個年輕的記錄員，用顫抖的手，一字一字地敲進了文件裡。當“星星”兩個字出現在大螢幕上時，整個指揮中心，死一般的寂靜。
一群代表著龍國最高智慧的精英，一群見慣了冰冷資料的科學家，在這一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星星……”一位白髮蒼蒼的歷史顧問，渾身一軟，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那是……那是找不到遺骸的代號啊……”
在那個年代，一場慘烈的戰鬥過後，戰友們能做的，就是收斂犧牲者的遺體。可更多的時候，在重炮的轟炸下，血肉之軀，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留不下。
找不到，便只能在名冊上畫一個圈，或是一個五角星。
告訴後來人，這裡曾有一個生命，他來過，他戰鬥過，他化作了天上的星，永遠地守護著這片他深愛過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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