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隆冬歲末。乾元殿後殿燒著溫暖的地龍,炭盆裡銀霜炭無聲地燃著,暖意融融。徐樂盈腹中的胎兒已滿六個月,在保胎丸。健體丸和王院判的精心調理下,胎象極為穩固,母體也豐潤了不少,氣色紅潤,行動間雖已顯懷,卻並不笨拙,反而更添幾分即將為人母的溫婉韻味。
盛庭越幾乎將這裡當成了第二個寢宮,除了必須在前殿處理的政務和少數推不掉的場合,他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這裡。
太后更是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來各種滋補品和嬰孩用物,雖礙於保密不能親自探望,但那份殷切期盼,隔著宮牆都能感受到。
隨著年關將近,宮中上下開始籌備一年一度的除夕宮宴。往年的宮宴,不過是循例而為,皇帝往往露個面便走,氣氛莊重卻疏離。但今年,盛庭越卻有了不同的想法。
這一日,他來到慈寧宮與太后商議。
“母后,年宴之事,兒臣想帶樂盈出席。”盛庭越開門見山。
太后正在翻看內務府送來的宴席單子,聞言抬起頭,眼中並無太多驚訝,反而帶著幾分贊同:“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她已滿六月,是最安全的時候。孩子的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趁此年宴,讓宗室朝臣都見見她,知道皇嗣的存在,也好堵住那些悠悠之口,絕了某些人不該有的心思。” 太后口中的“某些人”,自然指的是仍在暗中活動。未曾完全放棄過繼念頭的崔家及其附庸。
“兒臣也是這般想。”盛庭越頷首,“再者,朕想借此機會,宣佈立後之事。”
“立後?”太后放下單子,神色鄭重,“皇帝可想好了?此時宣佈,是否有些倉促?畢竟孩子還未出生。”
“正因孩子還未出生,此時宣佈,才更能彰顯朕立她為後的決心,並非全然因她孕育皇嗣。”盛庭越目光堅定,“朕要讓她,讓所有人都明白,朕立她,是因為她是朕認定的妻子,是朕未來皇嗣的母親。至於冊封大典,可待她平安生產。身體恢復後再行舉辦。先在宮宴上頒下聖旨,定下名分。”
太后沉吟片刻,緩緩點頭:“也好,名分早定,對她,對孩子,都是保障,只是……”她略有憂色,“突然宣佈,朝堂上怕是要掀起軒然大波,尤其是永昌侯府那邊……”
“永昌侯府那邊,兒臣已有安排。”盛庭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徐文翰若識趣,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若是不識趣……”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太后見他思慮周全,也不再反對:“既然如此,便按皇帝的意思辦吧。只是樂盈的身子,千萬要照看好,宮宴上務必安排妥帖,不可讓她有絲毫閃失。”
“母后放心,兒臣省得。”
除夕之夜,皇宮各處張燈結綵,燈火輝煌。乾清宮內,一年一度的宮宴正在舉行。太后端坐於御座左下手最尊貴的位置,皇帝盛庭越端坐於御座之上,接受著群臣的朝賀。崔貴妃坐在離御座稍近的后妃席位,妝容精緻,儀態端莊,只是目光偶爾掃過皇帝身側空著的。本屬於皇后的位置,以及太后那帶著隱隱期待與喜色的面容時,心中越發不安。
宴至中途,氣氛正酣。太后含笑看著殿中歌舞,偶爾與近旁的老王妃低聲說笑兩句,似乎心情極佳。就在這時,御座上的皇帝輕輕抬了抬手。
樂聲漸止,喧譁聲也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連太后也停下了交談,目光溫和地望過來,彷彿早已知曉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只見盛庭越並未看向下方群臣,而是側身,對身旁侍立的高德海低聲吩咐了一句。
高德海躬身領命,快步走向側殿方向。
片刻後,在兩名手持宮燈。神色恭敬謹慎的嬤嬤引導下,一名身著宮裝。外罩華美貂裘。腹部明顯隆起的女子,緩緩從側殿走出,一步步走向御座之旁。
剎那間,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交談聲。杯盞碰撞聲。甚至呼吸聲,都消失了。
無數道目光,震驚。疑惑。探究。恍然。嫉恨……如同利箭般射向那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她是誰?為何身懷六甲?為何能出現在這年宴之上,且被引向御座之旁?更令人心驚的是,太后的臉上竟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了欣慰慈祥的笑容!
崔貴妃手中的玉箸“啪”地一聲輕響,掉在了桌案上,她臉色煞白,死死盯著那道身影,又猛地看向太后,只見太后正含笑注視著那女子,眼中滿是讚賞與親近。這一幕,如同一盆冰水,澆得崔貴妃透心涼!太后竟然早就知道!甚至樂見其成!她最後的倚仗和指望,似乎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永昌侯徐文翰原本正與鄰座同僚含笑舉杯,此刻也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熟悉又陌生的側影。那眉眼,那輪廓……分明是他那個常年臥病。深居簡出。幾乎被遺忘在角落的嫡長女,徐樂盈!可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懷著身孕?!他腦中一片混亂,幾乎以為自己酒醉產生了幻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