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正廳內,徐夫人王氏緊緊攥著女兒徐樂盈的手,她眼眶通紅,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我的盈兒……我苦命的孩子……那安陽侯府,那文泊言,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如此糟踐你……”
一股不屬於徐樂盈自己的濃烈而酸楚的情緒驀然湧上心頭,衝得她鼻尖發酸,眼眶發熱。那是原主殘留的、對至親深切的眷戀與愧疚。
原主那樣溫婉隱忍的性子,在侯府受盡委屈卻從不向孃家吐露半分,只怕父母兄長擔憂,獨自嚥下所有苦楚。
如今真相以這樣不堪的方式揭開,看著母親如此悲痛,原主那份對家人的深愛與自責,穿越時空般重重擊中了現在的徐樂盈。
她下意識地反手握緊了母親冰涼的手,指尖傳遞著微弱的溫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化成一聲低低的、帶著顫音的:“娘……”
這一聲娘喚得王氏更是淚如雨下,她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如同幼時那般,輕輕拍著她的背,泣不成聲:“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在這兒,誰也不能再欺負我的盈兒了……”
徐樂盈的嫂子、徐嵩的妻子林氏也坐在一旁,一手攬著自家一雙兒女,一手不停抹著眼淚。
她性格爽利,此刻又是心疼又是氣憤,聲音帶著怒意:“天殺的文家,表面裝得跟菩薩似的。滿京城誰不誇他們侯府規矩好,背地裡竟讓咱們盈兒過這種日子。守活寡,他們怎麼做得出來。早知道是這般火坑,當初便是拼著名聲不要,也絕不能把盈兒嫁過去受這份活罪。”
她越說越氣,胸脯起伏,看向自己沉默不語的丈夫,又看看上首臉色鐵青的公爹,咬牙道:“爹,夫君,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咱們盈兒受的委屈,得討個說法。”
“姑姑不哭,”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滿屋的悲慼,六歲的小侄子徐明軒掙脫母親的手,像個小炮仗似的衝到徐樂盈腿邊。
他仰著圓乎乎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寫滿了擔憂和笨拙的安慰,“軒兒保護姑姑,壞人不讓姑姑回家,軒兒……軒兒長大了去打他。”
西歲的小侄女徐明萱也怯生生地蹭過來,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徐樂盈的衣角,細聲細氣地跟著說:“萱萱也保護姑姑……姑姑回家,萱萱把最甜的糖糖都給姑姑吃……”
孩童純真稚嫩的話語,像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徐樂盈被原主情緒和眼前情景攪得酸脹的心房。她清晰地感受到原主對這對侄兒侄女深深的疼愛,以及此刻得到他們毫無保留的維護時,那種混雜著暖意與心酸的巨大慰藉。
她俯下身,將兩個孩子輕輕攬入懷中,臉頰貼著他們軟乎乎、帶著奶香的小身子,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滲入孩子們的衣襟。
她聲音溫柔而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軒兒,謝謝萱萱……姑姑回家了,以後有軒兒和萱萱保護,姑姑……姑姑就不怕了,也不苦了……”
這一句“回家了”,飽含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有解脫,有疲憊,更有對港灣的依戀。
聽在王氏和林氏耳中,讓她們的眼淚掉得更兇,心疼得無以復加。坐在上首、一首強自鎮定的徐正臨,看著女兒消瘦的肩膀和隱忍的淚水,聽著孫兒孫女稚氣卻暖心的話語,鼻尖一酸,連忙別過頭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情緒。
長子徐嵩更是拳頭緊握,指節捏得發白,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若非父親嚴令此時不可再節外生枝、妄動干戈,他恨不得現在就提劍衝去安陽侯府,將那虛偽的文泊言揪出來痛揍一頓,為妹妹討回公道。
廳內的悲傷與憤怒交織,卻也因兩個孩子的存在,透出了一絲苦澀中的溫暖。徐樂盈任由自己沉浸在原主對家人那澎湃的感情迴流中,這感覺陌生又熟悉,讓她冰冷算計的心,也生出幾分真實的觸動。這裡,是原主的家,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安心棲息的屋簷。
徐樂盈和離歸家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迅速在京城的權貴圈子裡盪開漣漪。同情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更多的則是幸災樂禍的揣測與流言。
“聽說沒,禮部尚書家那位出了名溫婉賢淑的女兒,剛和安陽侯世子和離了。”
“真的假的,不是一首都說夫妻恩愛嗎?”
“恩愛什麼呀,聽說是文世子根本就沒碰過她,有名無實,守了一年活寡呢!”
“嘖嘖,真是可憐,好好的姑娘。就這麼毀了名聲,以後可怎麼辦喲……”
“還能怎麼辦,和離歸家的婦人,就算孃家再好,這輩子也難再有好姻緣了,怕是隻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了吧。”
“誰說不是呢,可惜了那副好樣貌和好才情……”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徐府上下雖極力封鎖訊息,但難免有隻言片語傳入府中。王氏每每聽聞,都要氣得掉淚,林氏也愁眉不展。
唯有徐樂盈本人,彷彿置身事外,安心在父母為她重新佈置的閨房“靜心齋”中休養,每日看書、撫琴、散步,氣色竟一日日好了起來,只是依舊深居簡出,不見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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