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卿放下酒杯,目光掃過鋪滿紅棗花生的婚床,沉吟片刻:“你連日勞累,好好休息。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今晚便宿在書房。”
沈清晏微微頷首,始終垂著眸。
陸硯卿走到門口,停頓片刻:“府中人事複雜,若有為難之處,可來尋我。”
門被輕輕帶上,沈清晏這才緩緩鬆懈下來,自行取下沉重的鳳冠。
鏡中女子眉眼如畫,卻面無喜色。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託,想起五個妹妹,想起自己不再是鎮國將軍府的千金,想起已經家破人亡的沈家。
沈清晏以為這幾年自己已經放下執念,可是心中卻是方才蓋頭被挑起的那一瞬。
她以為她可以不在乎的。
從接到聖旨那一刻起,沈清晏就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一個不得不棲身的屋簷。
她告訴自己,心早已隨著爹孃的棺槨一起埋進了冰冷的黃土裡,不會再為任何事疼痛了。
可為什麼再見陸硯卿,她竟如此的難受。
年少時的沈清晏偷偷憧憬過的無數次的場景,穿著最美的嫁衣,嫁給心愛的少年郎。可
如今,夢中的少年郎近在咫尺,卻遠隔天涯。
而本該為她操辦這一切,笑著送她出嫁的至親,卻已天人永隔。
直到現在,沈清晏強撐的堅強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面那個剛剛失去一切。害怕得渾身發抖的女孩,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允許自己短暫地為這一切默默流淚。
書房裡冰冷刺骨,陸硯卿扯開婚服領口,任由夜風灌入。
三年前退婚那日,也是這般的寒意刺骨。
那年,他暗中查訪三個月,發現賑災銀有蹊蹺,八十萬兩銀不翼而飛,而這筆帳可能與戶部尚書王述有關,可還沒等他找到證據,王述已經先發制人。
那一日,母親王文音屏退左右,將一紙密函擲在他面前。
王述顯然做好了後手,賑災銀兩是由沈靖海的親兵護送的,倘若他執意要去查那筆下落不明的八十萬兩銀,那麼沈家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自己看明白!”王文音的聲音冷得像冰,“王述這是要一石二鳥,他既想除了不肯同流合汙的沈靖海,又警告了正在查賬的你。你若繼續查下去,或是此時與沈家結親,只怕明日那賬冊就會恰好在沈府被發現。王述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但凡牽扯其中,絕無善終。”
那一刻陸硯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選。
“沈家如今就是一口沸鼎,誰碰誰死。”王文音逼近一步,“王述已經派人暗示,若你此時與沈家劃清界限,尚可保全陸家。若執意完婚,那麼陸家和沈家,就只能等著滿門抄斬了。”
那夜他枯坐至天明。
陸硯卿閉上眼,彷彿又看見沈清晏站在沈家祠堂前,白衣素履,看著他泣不成聲的樣子……
賬本至今下落不明,而沈家終究沒逃過滿門傾覆。
他悔恨自己當初的無能為力,未能護住沈家,如今清晏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他定會護她周全,也該是讓王述血債血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