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默裹著丈夫的披風,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心裡想著京城的海棠應該開了。
她嫁到涼州己經五年,從最初的不適應到如今的習以為常,從哭著寫信回家到笑著幫傷兵包紮傷口,她變了很多。
那天她帶著丫鬟去城外採藥。涼州缺醫少藥,軍中傷兵多,她自學了藥理,每隔幾日就出城一趟。
馬車走在黃土路上,顛得厲害,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養神。忽然,她睜開眼。
“停車。”
車伕勒住馬,丫鬟扶她下車。她站在路邊,側耳聽了一會兒。
“你聽見了嗎?”丫鬟茫然地搖頭。許樂默沒有解釋,提著裙襬往路邊的一片灌木叢走去。
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弱,像一隻快要斷氣的小貓。她撥開灌木叢,愣住了。
那是一座塔,用石頭壘起來的塔,一人多高,塔身斑駁,長滿了青苔。塔底有一個口子,黑漆漆的,哭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許樂默蹲下來,把手伸進去,摸到了軟軟的布料,摸到了冰涼的小手,摸到了微弱的心跳。
她把那個孩子抱出來,是個女嬰,臉上全是淚痕和灰塵,嘴唇發紫,己經哭不出聲了。
她又伸手進去,摸到了另一個。第二個孩子比第一個更小,蜷縮在角落裡,連哭聲都沒有了,只是微微地動著。
她把第二個也抱出來,裹在自己的披風裡。然後她又伸手進去,這次摸到的只有冰涼的、僵硬的小身體。
一個,兩個,她數了數,一共西個嬰兒,兩個己經斷了氣的女嬰,被隨意地丟在塔裡,像丟垃圾一樣。
許樂默跪在地上,抱著那兩個還有呼吸的孩子,渾身發抖。
丫鬟嚇壞了,車伕也嚇壞了,誰都不敢說話。過了很久,許樂默站起來,把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裡,上了馬車。
“回城。”
她沒有再去採藥,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座塔。她知道那裡面還有幾個嬰兒屍體,可她己經救不了她們了。她能做的,只是把還活著的帶走。
沈靖海那天從前線回來,身上帶著血和土。他一進院子就聽見了孩子的哭聲,不是一聲,是兩聲,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
他愣了一下,走進屋裡,看見許樂默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個,床上還躺著一個。
“這是……”
“涼州城外,有一個嬰兒塔。”許樂默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裡面全是女嬰。活著的,死了的,都堆在一起。我帶回來兩個,還有兩個沒能救過來。”
沈靖海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許樂默懷裡的孩子。孩子瘦得像只小貓,臉上還帶著淚痕,睡得不安穩,時不時抽噎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孩子的小嘴動了動,像是在找奶吃。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床邊,把另一個孩子也抱起來。那個孩子更小,更輕,像一團棉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