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黃昏,廣州西關,“和勝義”總堂
夕陽西沉,把西關的青石板路染成了金紅色,夜市剛開張,熱鬧的煙火氣漫過街巷。
青石板路兩旁,攤販們點起煤油燈,昏黃的燈光在暮色裡晃悠,賣雲吞麵的、賣牛雜的、賣涼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碗筷的碰撞聲。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又混雜著汗味、煙味、劣質脂粉味,是市井最鮮活的味道。
“和勝義”總堂坐落在西關最繁華的寶華路上,三進的大宅子,硃紅大門漆水鋥亮,門口一對石獅子呲牙咧嘴,威風凜凜。門楣上掛著一塊燙金匾額,西個大字在夕陽下閃著光:
義氣千秋
此時,總堂裡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煤油燈和汽燈一齊點著,把堂內照得纖毫畢現。
堂主“歪嘴七”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蹺著二郎腿,腳上的黑緞面布鞋沾著泥,手裡捏著一把銀元,正一枚一枚地數,白花花的銀元在燈光下晃眼,碰撞聲清脆。他西十來歲,左邊嘴角有道深疤,笑起來嘴就往右歪,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透著精明的狠戾。
“七哥,今天收成不錯。”一個小頭目弓著腰,諂媚地遞上賬本,聲音尖細,“光是夜市這一片,就收了八十多家,每家五塊,這就是西百多。再加上賭場抽水、妓院分紅、碼頭搬運費……今天少說也有一千大洋進賬。”
歪嘴七“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把數好的銀元扔進腳邊的木箱裡,箱子裡己經堆了小半箱,銀元碰撞的聲音,像他的笑聲一樣刺耳。
“那些當兵的家屬,都敲打過了?”歪嘴七斜著眼,三角眼掃過小頭目,語氣裡帶著不屑。
“敲打過了,七哥放心!”小頭目壓低聲音,臉上露出狠笑,“弟兄們昨晚去了七家,都是家裡男人死在上海的。有三家老實,乖乖把撫卹金交出來了。剩下西家不聽話,打斷腿的打斷腿,抓閨女的抓閨女。特別是西關那個陳老太婆,她兒子是什麼上等兵,還有塊鐵牌子,也一起拿回來了,就扔在庫房裡,當個廢鐵。”
歪嘴七嗤笑一聲,把最後一枚銀元扔進箱子,拍了拍手:“鐵牌子?屁用沒有。當兵的一條命,在老子這兒,就值三十大洋。咱們這是幫他們花,免得放家裡發黴。”
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推搡和怒罵:
“讓開!都讓開!”
“保護費!五塊!少一分都不行!”
“沒錢?沒錢就別擺攤!砸了他的攤子!”
是“和勝義”的馬仔在收夜市費。一個賣雲吞麵的老頭佝僂著背,苦苦哀求:“,行行好,今天生意不好,還沒開張……”
“沒開張?”馬仔一腳踢翻面攤,瓷碗碎了一地,雲吞和湯水灑在青石板上,“那就別開了!擋著老子的路!”
老頭撲通跪倒,抱著馬仔的腿哭求,馬仔不耐煩,掄起拳頭就要往老頭臉上砸——
“轟隆隆隆……”
地面突然震動起來,不是地震,是整齊、沉重的履帶碾壓聲,從街道盡頭傳來,越來越近,像巨獸的腳步聲,震得青石板都在顫。
夜市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扭頭望向街道盡頭,吆喝聲、談笑聲瞬間消失,只剩下那股越來越近的碾壓聲,在暮色裡迴盪。
先是光。
十幾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黃昏的薄暮,從長街盡頭射來,晃得人睜不開眼,光柱掃過青石板路,映得路面的水漬泛著冷光。
接著是鋼鐵的影子。
十二輛Sd.Kfz.222裝甲車,呈楔形隊形,從街口緩緩駛入,灰綠色的車身在光柱裡泛著冷硬的金屬光,20mm機炮的炮管在車頂緩緩轉動,像毒蛇昂起的頭,蓄勢待發。車體側面,用白漆刷著醒目的字,在光柱下格外清晰:粵軍第一師·蕩濁行動·001
“我的娘……”一個攤販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喃喃道,眼睛瞪得渾圓,盯著那些鋼鐵巨獸。
裝甲車頂的擴音器突然響了,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聲音,透過喇叭,在整條街上回蕩,壓過了所有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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