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垂眸望著手裡跳動的火光，聲音放輕了不少，沒有平日裡的嬉皮笑臉。
“阿爹，阿孃，我這些年在雲深不知處過得很好，我和藍湛成親了，有了好幾個孩子他們很可愛，父親，舅舅也很疼愛我，每個人都對我很好…”
阿爹阿孃，你們若是還未輪迴，在天有靈可以放心了…
晚風捲著河水的潮氣吹過來，不少百姓都捧著花燈，陸陸續續走到石階邊，一盞接一盞將蓮花燈放入江中。整條河道，越來越多燭火點點，一盞接著一盞向前綿延，慢慢匯成一條璀璨流動的燈河。
魏無羨彎腰蹲下身，小心把手裡蓮花燈輕輕放到水面。手掌虛攏在燈的側邊，目送它順著水波離開，匯入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燈海之中。
三盞花燈，漸漸離岸邊越來越遠，小小的光點混在萬千燈火裡，再也分不出哪一盞方才出自他們手中。
上一世每年的中元節，於他而言當真算不上什麼好記憶。
幼年在街頭流浪的時候，中元夜裡家家戶戶放燈祈願，給逝去的親人燒紙錢衣物，寄託思念，
唯獨他孤身一人躲在街角，看著滿河漂盪的蓮花燈，連買一盞最便宜的蓮花燈的銀錢都拿不出來，默默的將頭埋在膝蓋上，帶著無盡的思念，努力回憶著自己阿爹阿孃已經有些模糊的容貌。
後來入了江氏，有江叔叔和虞夫人在，每年中元可以為爹孃放一盞蓮花燈，可那樣安穩的歲月也沒過幾年…
在亂葬崗那幾年更是難熬，七月半是鬼門大開的日子，山間陰氣翻湧，無數孤魂哀嚎盤旋，他拼盡全力壓制體內翻湧的怨氣，日夜緊繃，自保尚且艱難，哪裡還有心思祭拜親人。
如今境遇早已天差地別。有歸處，有愛人，歲歲安穩。
魏無羨蹲在河邊石階上，還維持著方才抬手的姿勢，目光遙遙望著燈河遠去的方向，半晌沒有出聲。周遭人聲喧鬧，可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像是隔絕在了這份熱鬧之外，沉在自己的回憶裡。
過了片刻，魏無羨輕輕撥出一口氣，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眼底那點淡淡的悵然慢慢散開，又變回了平日裡鬆弛隨性的模樣。
“走吧，別杵在河邊吹風，夜裡潮氣重，站久了容易受寒。”魏無羨拽了一把藍忘機的衣袖，拉著他重新走回熙熙攘攘的長街。
走著走著，路邊一處小攤飄來一陣米香。一口大鍋咕嘟咕嘟翻滾，蒸著一鍋軟糯的米糕，旁邊還有著準備淋上去的桂花蜜。
魏無羨腳步頓住，目光落在攤子上。
“這個我記得。”他隨口說道，“小時候流浪，中元這一晚，夷陵不少善心人家會施捨吃食。我運氣好的時候，也能分到一小塊米糕。”
那時候一塊小小的糕點，便是莫大的慰藉。他常常是捨不得一口將這些難得的甜全都吃掉，每天吃一點，分幾日戀戀不捨吃完。
只是這樣的施捨可遇不可求，大多數時候，他只遠遠站在外圍，看著旁人領取吃食，不敢上前爭搶。
藍忘機看向攤販“來兩份米糕。”
“來了！客官請用！”
攤主手腳麻利盛好兩份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蜜香撲面而來。
魏無羨拿起一塊送進嘴裡，軟糯清甜，桂花蜜的香氣在舌尖散開。時隔多年，味道依舊熟悉。
“比記憶裡還要甜一點。”他笑著感慨，這種米糕他已經很多年沒買過了，平日裡想吃什麼都有，點心一日一種都不會重樣，哪裡還想得起來。
魏無羨望著路邊祭拜的場景，有些觸景生情輕聲道“藍湛你知道嗎，在亂葬崗的那幾年，一到中元節，四面八方孤魂野鬼全都湧過來。怨氣鋪天蓋地往骨頭縫裡鑽，我時時刻刻都要繃緊心神壓制，生怕一個鬆懈，就被怨氣吞噬神智。”
那種狀態之下，什麼思念、什麼祭拜，全都無從談起。能夠守住本心，沒有淪為被怨氣操控的怪物，已經拼盡全部力氣。
藍忘機坐在對面，靜靜聽他訴說。這些過往，魏無羨從前很少提起，他不喜歡沉浸在回憶裡，今夜觸景生情，才一點點袒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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