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推土機的轟鳴聲低沉而狂暴，像一頭被困在泥濘裡的巨獸，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將2002年臨江市那本就灰濛濛的天空攪得更加渾濁。
鄭凱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甩開懷裡的嫩模，三兩步衝到顧慶舟面前。他右手顫抖著從西裝內袋掏出一臺銀色的愛立信翻蓋手機，手指在按鍵上瘋狂戳動。
“顧慶舟，你真以為這臨江是你一個人的自留地？”
鄭凱對著手機吼了一聲，隨即猛地把機頭調轉，將螢幕死死抵在顧慶舟鼻尖前，神色猙獰：“接電話！我爸就在線上！省建委鄭國強！你聽清楚了這個名字沒有？只要你今天敢動這裡的一塊磚，我保證明天臨江市委的班子裡就再沒你顧慶舟的名字！”
周圍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工人們倒吸一口涼氣。原本想趁亂討好顧慶舟的孫有才，這會兒更是腿肚子抽筋，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泥坑裡。
顧慶舟撩起眼皮，掃了一眼那臺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的手機。
他沒接，甚至連眼神都沒在螢幕上多停留半秒。
他只是從雷猛手裡接過一張卷得發皺、帶著濃重藍圖味道的規劃圖，“嘩啦”一聲當眾抖開。
“鄭少，你爸是誰，那是你家的家譜問題，我沒興趣研究。”
顧慶舟的語氣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用佈滿老繭的指關節重重叩了叩圖紙中心那道鮮紅的粗線，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三世後的漠然：
“但在我手裡這張規劃紅線圖上，這裡，唯一的標註是‘臨江實驗中學擴建用地’。這是國務院批的五年規劃，是寫在市志裡的鐵律。”
顧慶舟上前一步，首接無視了鄭凱手中咆哮的手機。那股從50歲靈魂深處散發出來的上位者威壓，讓鄭凱下意識地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皮鞋踩在爛泥裡發出一聲滑稽的“噗唧”聲。
“紅線之內，皆是國土。誰敢在這裡圈地蓋別墅，我就拆誰。別說是你爸的電話，今天就是大羅神仙坐著首升機下來，這張圖紙上的紅線，他也抹不掉一毫米！”
“你……你這個不可理喻的瘋子！”鄭凱氣極反笑，眼中閃過一抹狠毒，對著手機喊道，“爸！你聽見了吧？這小子瘋了！他在公然藐視省裡的決議！”
顧慶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痞氣十足卻又讓人膽寒的笑。
“雷猛，推土機的油門是不是還沒踩到底？”
“顧哥，缸筒都燒紅了，就等您一句話！”雷猛在駕駛室裡露出一口大白牙，鋼鐵巨獸發出的咆哮蓋過了鄭凱所有的叫囂。
“那就給鄭大少爺聽個響。”
顧慶舟猛地揮下右手，動作乾脆得像是一把切斷亂麻的閘刀。
“轟隆——！！”
隨著雷猛一聲興奮的怪叫，推土機那巨大的剷鬥像是死神的巨鐮，對著那道剛砌好一半、甚至還貼著昂貴漢白玉浮雕的“盛世豪庭”圍牆狠狠砸了下去。
磚石崩裂的爆鳴聲，鋼筋扭曲的呻吟，還有鄭凱那臺法拉利被濺起的石塊砸中引擎蓋的悶響，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一面象徵著資本傲慢與權力暗箱的牆，在鋼鐵洪流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被揉碎的溼報紙。塵煙漫天而起，原本精緻的工地入口瞬間變成了一堆瓦礫。
“我的牆！那是我從義大利運回來的石材！”
鄭凱發出一聲困獸般的慘叫，眼珠子通紅，作勢就要往顧慶舟身上撲。
可就在他跨出第一步的剎那，他僵住了。
在那堆瓦礫周圍，不知何時己經圍上了一圈神色冷峻的人。他們手裡沒有板磚，只有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和舉得老高、貼著“省視焦點”標籤的話筒。
“顧市長，請問這次強拆違建是否代表了市委整頓教育用地的鐵腕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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